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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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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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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谈丛论画

      宋陈师道撰

      欧阳公像,公家与苏眉山皆有之,而各自是也。盖苏本韵胜而失形,家本形似而失韵。失形而不韵,乃所画影尔,非传神也。

      蜀人勾龙爽作《名画记》,以范琼、赵承祐为神品,孙位为逸品。谓琼与承祐类吴生而设色过之,位虽工不中绳墨。苏长公谓彩色非吴生所为,二子规模吴生,故长于设色尔。孙位方不用矩、圆不用规,乃吴生之流也。余谓二子学吴生而能设色,不得其本,故用意于末,其巧者乎?

      阎立本观观张僧繇江陵画壁曰:“虚得名尔。”再往曰:“犹近代名手也。”三往于是寝食其下,数日而后去。夫阎以画名一代,其于张高下间耳,而不足以知之。世之人强其不能而论能者之得失,不亦疏乎?

      李公麟云:“吴画于张而过之。”盖张守法度而吴有英气也。

      眉山公谓孙知微之画,工匠手尔。

      太祖阅蜀宫画图,问其所用。曰:“自以奉人主尔。”太祖曰:“独览孰若使众观耶?”于是以赐东华门外茶肆。

      

      景迂论形意

      宋晁说之撰

      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

      

      

      守昌论精简

      宋葛守昌撰

      夫画,人之为此者甚多,其誰不欲擅名?大抵形似少精,则失之整齐;笔墨太简,则失之阔略。精而造疏,简而意足,惟得于笔墨之外者知之。

      

      

      敦礼论画功用

      宋张敦礼撰

      画之为艺虽小,至于使人鉴善劝恶,耸人观听,为补益其侪于众工哉?

      

      

      北山论郑虔阎立本优劣

      宋郑刚中撰

      唐人能画者不敢悉数,且以郑虔、阎立本二人论之,其用笔式拙不可得而考,然今人借或持其遗墨售于世,则如古君子,先虔而后立本无疑,何则?虔高才在诸儒间,如赤霄孔翠,酒酣意放,搜罗物象,驱入豪端,窥造化在则见天性;虽片纸点墨,自然可喜。立本幼事丹青,而人物阘茸,才术不鸣于时。负惭流汗,以绅笏奉研;是虽能模写穷尽,亦无佳处。余操是说,以验今人之画,故胸中有气味者,所作必不凡,而画工之笔,必无神观也。

      

      质甫论形神

      宋袁文撰

      作画形易而神难。形者,其神采也。凡人之形体,学画者往往皆能,至于神采,自非胸中过人,有不能为者。《东观余论》云:“曹将军画马神胜形,韩幹画马形胜神。”又《师友谈纪》云:“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其别形神如此。物且犹尔,而况于人乎?

      

      记隐士画壁

      宋康与之撰

      毕少董言:国初修老子庙,庙有吴道子画壁,老杜所谓:“冕旒俱秀发,旌斾尽飞扬”者也。官以其壁募人买,有隐士亦妙手也,以三百千得之。于是闭门不出者三年,乃以车载壁,沉之洛河。庙亦落成矣,壁当再画。郡以请隐士,隐士弗辞。有老画工夤缘以至者,众议推当画东壁。隐士以让画工,画工勿敢当,让者再,议者三,隐士遂就东壁

      画天地。隐士初落笔作前驱二人,工就视之,不语而去。工亦画前驱二人,隐士往观,亦不语而返。于是各解衣般礴,惨淡经营,不复相顾。及成功来观,其初有不相许之色,渐观其次,迤逦咨嗟击节,及见辇中一人,工愧骇下拜曰:“先生之才不当与某为辈。”于是焚作具,不复敢言画矣。或问之,工曰:“前驱贱役也,骨相当瞋目怒髯,可比騶驭;近侍清贵也,骨相当清奇宠秀,可比台阁;至于辇中人则帝王也,骨相当龙姿日表,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驱,乃作清奇宠秀,某窃谓贱隶若此,则何足以作近侍近侍纵可强力少加,则何以作辇中之人也?若贵贱之状一等,则不足以为画矣。今观先生所画前躯,乃吾近侍也;所画近侍,乃吾辇中人也;洎观辇中之人,其神宇骨相,盖吾平生未尝见者。古图画中,亦未之见。此所以使吾惭愧骇伏。”隐士曰:“此画天上人,非人间人也。尔所画,怒目虬髯,则人间人耳。人间人则面目气象皆尘俗。虽尔艺与其他工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间人耳。”工往自毁其壁,以家资偿之,请隐士毕其事。少董曰:“予评隐士之画,如韩退之作《海神祠记》。盖劈头便言海之为物,于人间为至大,使他人如此,则后必无可继者。而退之之文累千言,所言浩瀚充溢,盖力竭而不穷,文竭而不困,至于夺天巧而破鬼胆,笔势犹未得已。世之作文者,孰能若是?故于论隐士之画也,亦云然。”

      

      方是闲居士小稿论画

      宋刘学箕撰

      侔揣万类,挥翰染素,虽画家一艺,然眸子无鉴裁之精,心胸有尘俗之气,纵极工妙,而鄙野村陋,不逃明眼。是徒穷思尽心,适足以资世之话靶,不若不画之为愈。今观昔之人,以一艺彰彰自表于世,皆文人才士,非以人物、山川、佛像、鬼神著,则以楼观、花竹、翎毛、走兽显,盖未有独任一见而得万物之兼,情备诸体而擅众作之美,虽张僧繇、吴道子、阎立本诸公不能之,况万万不及比者,自谓能之可乎?古之所谓画士,皆一时名胜,涵泳经史,见识高明,襟度洒落,望之飘然,知其有蓬莱道山之丰俊,故其发为豪墨,意象萧爽,使人宝玩不寘。今之画士,只人役耳,视古之人又万万不啻也。亦有迫于口体之不充,俯就世俗之所强。问之能彼乎?曰:能之。能此乎?曰:能之。及其吮笔运思,茫昧失措,鲜不刻鸟成鸽、画虎类狗,其视古人神奇精妙,每不逮之。所以若然者,未可悉尤之画工,画工虽志阿堵,而亦有不专在夫阿堵也。

      

      

      画继杂说

      宋邓椿撰

      论远

      画者文之极也,故古今之人,颇多着意。张彦远所次历代画人,冠裳大半。唐则少陵题咏,曲尽形容,昌黎作记,不迫毫发。本朝文忠欧公、三苏父子、两晁兄弟、山谷、后山、宛丘、淮海、月严、漫仕、龙眠,或评品精高,或挥染超拔,然则画者岂独艺之云乎?难者以为自古文人,何止数公?有不能且不好者。将应之曰: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

      画之为用大矣!盈天地之间者,万物悉皆含亳运思,曲尽其能,而所以能曲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传神而已矣。”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若虚深鄙众工,谓虽曰画而非画者,盖止能传其形不能传其神也。故画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而若虚独归于轩冕岩穴,有以哉!

      自昔鉴赏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独唐朱憬真撰《唐贤画录》,三品之外,更增逸品。其后黄休复作《益州名画记》,乃以逸为先而以神妙能次之。景真虽云:“逸格不拘常法,用表贤愚。”然逸之高,岂得附于三品之末?未若休复首推之为当也。至徽宗皇帝专尚法度,乃以神逸妙能为次。

      予尝取唐、宋两朝文集,凡图画纪咏,考究无遗,故于群工略能察其鉴别,独山谷最为精严,元章心服高妙,而立论有过中处。少陵、东坡两翁虽注意不专而天机本高,一语之确,有不期合而自合者。杜云:“绝妙动宫墙”,则壁传人物,须动字始能了。“请公放笔为直干”则千丈之姿,于用笔之际,非放字亦不能办。至东坡又曲尽其理,如“始知真放本细微,不比狂华生客慧,当其下笔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非前身顾陆,安能道此等语耶?

      予作此录,独推高雅二门,余则不苦立褒贬。盖见者方可下语,而闻考岂容轻议?尝考郭若虚论成都应天孙位、景朴《天王》曰“二艺争锋,一时壮观。倾城士庶,看之阗噎。”予尝按图熟观其下,则朴务变怪以效位,正如杜默之诗,学卢仝、马翼也。若虚未尝入蜀,徒因所闻,妄意比方,岂为欧阳炯之误耶然有可恕者,尚注辛显之论,谓朴不及他远甚,盖亦以传为疑也,此予所以少立褒贬。

      郭若虚所载,往往遗略,如江南之王凝花鸟,润州僧修范湖石,道士刘贞白松石梅雀,蜀之童祥、许中正人物仙佛,丘仁庆花,王廷嗣鬼神,皆名笔也,俱是熙宁以前人物。

      山水家画雪景多俗,尝见营邱所作雪图,峰峦林屋,皆以淡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予每以告画人,不愕然而惊则莞尔而笑,足以见后学之凡下也。

      李营丘多才足学之士也,少有大志,屡举不第,竟无所成,故放意于画。其所作寒林多在岩穴中,裁剖俱露,以兴君子之在野也。自余窠桓尽生于平地,亦以兴小人在位,其意微矣。宇文龙图季蒙云:“宣和御府曝书,屡尝预观,李成大小山水无数轴。”今臣庶之家,各自谓其所藏山水为李成,吾不信也。

      画之六法,难以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始能兼之耳。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盖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

      米元章云:“伯时病臂三年,予始画。”虽似推逊伯时,然自谓学颇高古,不使一笔入吴生,专为古忠贤像。其木强之气,亦不容立伯时下矣。

      鸟兽草木之赋状也,其在五方,各自不同,而观画者,独以其方所见,论难形似之不同,以为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丰或瘠,互相讥笑,以为口实,非善观者也。

      蜀虽僻远,而画手独多于四方,李方叔载德隅斋画而蜀笔居半。德麟贵公子也,蓄画至数十函,皆留京师,所载止襄阳随轩绝品,多已如此,蜀学其盛矣哉!

      画之逸格,至孙位极矣,后人往往益为狂肆,石恪、孙太古犹之可也,然未免乎粗鄙,至贯休、云子辈则又无所忌惮者也。意欲高而未尝不卑,实斯人之徒与!

      蜀之罗汉虽多,最称卢楞伽,其次杜措、丘文播兄弟耳。楞伽所作多定本,止坐立两样。至于侍卫、供献、花石、松竹、羽毛之属,悉皆无之,不足观。杜、丘虽各有此,而笔意不甚清高,俱愧长沙之武耳。

      旧说杨惠之与吴道子同师,道子学成,惠之耻与齐名,转而为塑,皆为天下第一,故中原多惠之塑,山人壁。郭熙见之又出新意,遂令圬者不用泥掌,止以手枪泥于壁,或凹或凸,但所不问。乾则以墨随其形迹,晕成峰峦林壑,加之楼阁人物之属,宛然天成,谓之影壁。其后作者甚盛,此宋复古张素败壁之余意也。

      大抵收藏古画,往往不对,或断缣片纸,皆可珍惜,而又高人达士耻于对者十中八九,而俗眼遂以不成器目之。夫岂知古画至今,多至五百年,少至二三百年,那得复有完物?断金碎玉,俱可宝也。

      荣辑子邕酷好图画,务广务蓄,每三伏中曝之,各以其类,循次开展,偏满其家,每一种日日更换,旬日始了好事家鲜其比也。闻之故老曰:“承平时有一不肖子质画一匣于人家,凡十余图,每图止各有其半,或横或竖,当中分翦。如维山戴犊、徐熙芙蓉桃花、崔白翎毛,无一全者。盖其家兄弟不义之甚,凡物皆如是分之,以为不如是则不平也,诚可伤叹!”

      论近

      徽宗建龙德宫成,命待诏图画宫中屏壁,皆极一时之选。上来幸,一无所称,独顾壶中殿前柱廊拱眼,斜枝月季花。问画者为谁?实少年新进,上喜赐绯,褒锡甚宠,皆莫测其故。近侍尝请于上。上曰:“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故厚赏之。”

      宣和殿前植荔枝,既结实,喜动天颜。偶孔雀在其下,亟召画院众史令图之,各极其思,华彩烂然。但孔雀欲升藤墩,先举右脚。上曰:“未也。”众史愕然莫测。后数日再呼问之,不知所对。则降旨曰:“孔雀升高,必先举左。”众史骇服。

      宣和殿御閤有展子虔《四载图》,最为高品。上每爱玩,或终日不舍,但恨止有三图,其水行一图,特补遗耳。一日中使至洛,忽闻洛中故家有之。亟告留守求观,既见则愕曰:“御閤中正欠此一图。”登时进入,所谓天生神物,必有会合时也。

      闻之薛志曰:“明达皇后閤初成,左廊有刘益所画百猿,后志于右画百鹤以对之,举动各无相犯,颇称上旨,赏賫十倍也。”

      政和间,每御画扇,则六宫诸邸竞皆临仿,一样或至数百本。其间贵近往往有求御宝者。

      先大父在枢府日,有旨赐第于龙当桥侧,先君侍郎作提举官,仍遣中使监修。比背画壁,皆院人所作,翎毛花竹及家庆图之类。一日先君就视之,见背工以旧绢山水揩拭几案,取观乃郭熙笔也。问其所自,则云不知。又问中使,乃云:“此出内藏库退材所也。昔神宗好熙笔,一殿专背熙作。上即位后,易以古图,退入库中者,不止此耳。”先君曰:“幸奏知,若只得此退画足矣。”明日有旨尽赐,且命辇至第中。故第中屋壁无非熙画,诚千载之会也。,

      政和间有外宅宗室,不记名,多蓄珍图,往往王公贵人令其别识,于是遂与常卖交通,凡有奇迹,必用诡计勾致其家,即时临模易真者,其主莫能别也。复以其本厚价易之,至有循环三四者,故当时号曰便宜三。

      勾处士不记其名,在宣和间鉴赏第一,眷宠甚厚。凡四方所进,必令定品。欲命以官,谢而不为,止赐处士之号,令待诏画院。

      画院界作最工,专以新意相尚,尝见一轴,甚可爱玩。画一殿廊,金碧熀耀,朱门半开,一宫女露半身于户外,以箕贮果皮作弃掷状,如鸭脚、荔枝、胡桃、榧、栗、榛、芡之属,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笔墨精微,有如此者。

      祖宗旧制,凡待诏出身者,止有六种:如模勒、书丹、装背、界作、种种飞白笔,描画栏界是也。徽宗虽好画如此,然不欲以好玩,辄假名器,故画院得官者,止依仿旧制,以六种之名而命之,足以见圣意之所在也。

      本朝旧制,凡以艺进者,虽服绯紫,不得佩鱼。政宣间,独许书画院田职人佩鱼,此异数也。又诸待诏每立班,则书院为首,画院次之,如琴院棋玉百工皆在下。又画院听诸生习学,凡系籍者,每有过犯,止许罚直,其罪重者,亦听奏裁。又他局工匠,日支钱,捎之食钱,惟两局则谓之俸值,勘旁支给,不以众工待也。睿思殿日命待诏一人能杂画者宿值,以备不测宣唤,他局皆无之也。

      图画院四方召试者源源而来,多有不合而去者。盖一时所尚专以形似,苟有自得,不免放逸,则谓不合法度,或无师承,故所作止众工之事,不能高也。

      凡取画院人不专以笔法,往往以人物为先,盖召对不时,恐被顾问,故刘益以病赘异常,虽供御画而未尝得见,终身为恨也。

      高丽松扇如节板状,其土人云:“非松也,乃水柳木之此,故柔腻可爱,其纹酷似松柏,故谓之松扇。”东坡谓高丽白松理直而疏,折以为扇,如蜀中织椶榈心,盖水柳也。又有用纸而以琴光竹为柄,如市井中所制摺叠扇者,但精致非中国可及。展之广尺三四,合之止两指许。所画多作士女乘直跨马、踏青拾翠之状,又有以金银屑饰地面,及作星汉星月。人物粗有形似,以其来远,磨擦故也。其所染青绿奇甚,与中国不同,专以空青海绿为之。近年所作尤为精巧,亦有以绢素为团扇,持柄长数尺为异耳。

      倭扇以松板两指许砌叠,亦如摺叠扇者,其柄以铜黡钱环子,黄丝绦,甚精妙。板上罨画山川人物,松竹花草亦可喜。竹山尉王公、轩惠公、后家尝作明州舶官,得两柄。

      西天中印度那兰陁寺僧多画佛及菩萨罗汉像,以西天布为之。其佛像好与中国人异。眼目稍大,口耳俱怪。以带挂右肩,裸袒坐立而已。先施五藏于画背,乃涂五彩于画面,以金或朱红作地,谓牛皮胶为触,故用桃胶合柳枝水甚坚渍,中国不得其诀也。邵太史知黎州,尝有僧自西天来,就公廨令画释迦。今茶马司有《十六罗汉》。

      

      

      子言论画

      宋钱闻诗撰

      雨山晴日,画者易状,惟晴欲雨、雨欲霁,宿雾晚烟,既泮复合,景物昧昧,一出没于有无间难状也。此非墨妙天下,意超物表者,断不能到。

      

      扪虱新话论画

      宋陈善撰

      唐人诗有“嫩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之句。闻旧时尝以此试画工,众工竞于花卉上妆点春色,皆不中选。惟一人于危亭缥缈、绿杨隐映之处,画一美妇人凭栏而立,众工遂服。上可谓善体诗人之意矣。唐明皇尝赏千叶莲花,因指妃子谓左右曰:“何如此解语花也?”而当时云:“上宫春色,四时在目。”盖此意也。然彼世俗画工者,乃亦解此耶?

      顾恺之善画而人以为痴,张长史工画而人以为颠,予谓此二人之所以精于书画者也。《庄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

      

      

      洞天清禄古画辨

      宋赵希鹄撰

      古人远矣,曹不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谕画当以目见者为准,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实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则徐熙、黄筌、崔白、崔顺之,马则韩干、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怪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炤,得此数家,已为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真迹者,价已千金矣。何必远求太古之上,耳目所不及者哉!

      画无笔迹,非谓其墨淡模糊而无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印印泥耳。书之藏锋在乎执笔沉着痛快。人能知善书执笔之法,则知名画无笔迹之说。故古人如孙太古,今人如米元章,善书必能画,善画必能书,书画其实一事尔。

      画忌如印,吴道子作衣纹或挥霍如蒪菜条,正避此耳。由是知李伯时、孙太古专作游丝,犹未尽善。李尚时省逸笔,太古则去吴天渊矣。

      宋复古作《潇湘八景》初未尝先命名,后人自以《洞庭秋月》等目之,今画人先命名,非士夫也。

      近世画手绝无,南渡尚有赵千里、萧照、李唐、李迪、李安忠、栗起、吴泽数手,今名画工绝无,写形状略无精神。士夫以此为贱者之事,皆不屑为。殊不知胸中有万卷书,目饱前代奇迹,又车辙马迹半天下,方可下笔,此岂贱者之事哉?唐卢楞伽笔世人罕见,余于道州见所画罗汉十六,衣纹真如铁线,惟崔白作圈线颇得绪余,至伯时万不及也。

      人物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飞禽走兽精神逼真,山水林泉清润幽旷、屋庐深邃,桥彴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虽不知名,定为妙手。

      人物如尸似塑,花果如瓶中所插,飞禽走兽但取皮毛,山水林泉模糊遮掩,屋庐高大不称,桥彴强作断形。山脚水源无来历。凡此数病,皆谬笔也。

      

      子远论涤画

      宋何薳撰

      朱象先少时画笔常恨无前人深远润泽之趣,一日于鹅溪绢上作小山,觉不如意,急湔去故墨,再三挥染即有悟见,自后作画多再涤去,或以细石磨绢,要令墨色著入绢缕。

      

      

      论画品

      宋赵孟溁撰

      画者谓之无声,乃贤哲寄兴,有神品,有能品。神者才识清高,挥毫自逸,生而知之者也。能者源流传授,下笔有法,学而知之者也。

      

      

      霅川翁论画

      元钱选撰

      赵文敏问画道于钱舜举,何以称士气?钱曰:“隶体耳!画史能辨之,即可无翼而飞,不尔便落邪道,愈工愈过;然又有关捩,要得无求于世,不以赞毁挠怀。”吾尝举似画家,无不攒眉,谓此关难度,所以年年故步。

      

      松雪论画

      元赵孟頫撰

      作画贵有古意,若无古意,惟工无益。今人但知用笔纤细,傅色浓艳,便自谓能手,殊不知古意既亏,百病横生,岂可观也?吾所作画,似乎简率,然识者知其近古,故以为佳。此可为知者道,不为不知者说也。

      舜举作著色花,妙处正在生意浮动耳。

      宋人画人物,不及唐人远甚。予刻意学唐人,殆欲尽去宋人笔墨。

      吾自少好画水仙,日数十纸,皆不能臻其极,盖业有专工,而吾意所欲,辄欲为其似,若水仙树石以至人物牛马、虫鱼、肖翘之类,欲尽得其妙,岂可得哉?今观吾宗子固所作墨花,于纷披侧塞中,各就条理,亦一难也。虽我亦自谓不能过之。

      

      图给宝鉴序

      元杨维祯撰

      云间义门夏氏士良,集历代能画姓名,由史隍、封膜而下,讫于有元,凡若干人,厘为五卷。题为《图绘宝鉴》。介其友天台陶君九成,持其编谓予曰:“邓椿有言:‘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先生名能文,赐一言,标其端。”余曰:“书盛于晋,画盛于唐宋,书与画一耳。士大夫工书者必工书,其画法即书法所在。然则画岂可以庸妄人得之乎?宣和中建五岳观,大集天下画史,如进士科,下题抡选,应诏者至数百人,然多不称上旨,则书画之积习,虽有谱格,而神妙之品,出于天质者,殆不可以谱格而得也。故画品优劣,关于人品之高下,无论侯王贵戚,轩冕山林,道释女妇,苟有天质,超凡入圣,可冠当代而名后世矣。其不然者,或事模拟,虽入谱格,而自家所得于心传意领者则蔑矣。故论书之高下者,有传形,有传神。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如画猫者张壁而绝鼠,大士者渡海而灭风,翊圣真武者叩之而响应,写人真者即能得其精神。若此者,岂非气韵生动,机夺造化者乎?吾顾未知宝鉴中事模拟而得名,士良亦能辨之否乎?虽然梁武帝作《历代画评》,米芾作《续评》,非神识高者不能。士良好古嗜学,风情高简,自其先公爱闲处士以来,家藏诸书名画为最多,朝披夕览,有得于中,且精绘事,是编之作,足以知其品藻者矣。视萧米第禾足多让也。”是为序。士良名文彦,其先为吴兴人云。会稽抱遗老人在云间草玄阁书。

      

      

      画原

      明宋濂撰

      史皇与仓颉皆古圣人也。合颉造书,史皇制画,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天地初开,万物化生,自色自形,总总林林,莫得而名也,虽天地亦不知其所以名也。有圣人者出,正名万物,高者谓何,卑者谓何,动者谓何,桓者谓何,然后可得而知之也。于是上而日月风霆雨露霜雪之形,下而河海山岳草木鸟兽之著,中而人事离合物理盈虚之分,神而变之,化而宜之,固已达民用而尽物情。然而非书则无纪载,非画则无形施,斯二者其亦殊途而同归乎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

      且书以代结绳,功信伟矣。至于辨章服之有制,画衣冠以示警,饬车辂之等威,表旟旐之后先,所以弭纶其治具,匡赞其政原者,又乌可以废之哉!画缋之事,统于冬官,而春官外史专掌书令;其意可见矣。况六书首之以象形,象形乃绘事之权舆。形不能尽象而后谐之以声,声不能尽谐而后会之以意,意不能尽会而后指之以事,事不能以尽指,而后转注假借之法与焉。书者所以济画之不足者也。使画可尽,则无事乎书矣。吾故曰:书与画非异道也,其初一致也。

      古之善绘者,或画《诗》,或图《孝经》,或貌《尔雅》,或像《论语》暨《春秋》,或着《易》象,皆附经而行,犹未失其初也。下逮汉、魏、晋、梁之间,讲学之有图,问礼之有图,列女仁智之有图,致使图史并传,助名教而兴群伦,亦有可观者焉。世道日降,人心漫不古若,往往溺志于车马士女之华,怡神于花鸟虫鱼之丽,游情于山林水石之幽,而古之意益衰矣。是故顾、陆以来,是一变也;阎、吴之后,又一变也;至于关、李、范三家者出,又一变也。譬之学书者,古籀篆隶之茫昧而惟俗书之姿媚者是耽是玩,岂其初意之使然哉!虽然,非有卓然拔俗之姿,亦未易言此也。

      

      

      覆瓿集论画

      明朱同撰

      昔人评书法,有所谓龙游天表、虎踞溪旁者,言其势;曰劲弩欲张、铁柱将立者,言其雄;其曰骏马青山、醉眠芳草者,言其韵;其曰美女插花、增益得所者,言其媚。斯评书也,而予以之评画,书之与画非二道也。然书之为道,性情则存乎八法,义理则原乎六书。昔之习书者,未必不本乎此,无他术也。而善书者固不得不同,而亦不能不异。犹耳目口鼻,人之所同,而状貌之殊,则万有不齐也。画则取于象形而已,而指腕之法则有出乎象形之表者,故有儿童观形似之说。虽然徒取乎形似者,固不足言画矣。一从事乎书法,而不屑乎形似者,于画亦何取哉!斯不可以偏废也。吴兴钱舜举之于画,精巧工致,妙于形似,其书法之媚者与笔法所自,本乎小李将军,木石乃劲,虽未之及,而人物居室舟车服御之精巧,殆可颉颃。居吴兴三纯之一,其以是欺,且其《折枝翠鸟》、《翠袖天寒》,别有一种娇态,有非他人所能及者。禅家有五眼,观是画者又别具一眼,不可以没骨律之也。

      

      子宁论画

      明练安撰

      苏文忠公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余取以为观画之说焉。画之为艺,世之专门名家者,多能曲尽其形似,而至其意态情性之所聚,天机之所寓,悠然不可探索者,非雅人胜士,超然有见乎尘俗之外者,莫之能至。孟子曰:“大匠诲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庄周之论斫轮曰:“臣不能喻之于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臣。”皆是类也。方其得之心而应之手也,心与手不能自知,况可得而言乎?言且不可闻,而况得而效之乎?效古人之迹者,是拘拘于尘垢糠粃而未得其实者也。

      

      

      书画传习录论画

      明王绂撰(传)

      大约古人能事,施于画壁为多,唐宋所传,不一而足。其作画幛,均属大幅,亦张素绢于壁间,立而下笔,故能腾掷跳荡,手足并用,挥洒如志,健笔独扛,如骏马之下坡,若铜丸之走阪。今人施纸案上,俯躬而为之,腕力掉运,仅及咫尺,欲求寻丈,已不能几,甯论数丈数十丈哉!

      古人作画,其精神贯注处,眼光四射,如兔起鹘落,稍纵即逝,后来作者精心临摹,尚未易究其指归,况率意改作乎?

      高人旷士,用以寄其闲情,学士大夫,亦时彰其绝业。凡此皆外师造化,未尝定为何法何法也!内得心源,不言得之某氏某氏也。兴至则寄生虫超理得,景物逼肖;兴尽则得意忘象,矜慎不传。亦未尝以供人耳目之玩,为己稻粱之谋也。惟品高故寄托自远,由学富故挥洒不凡,画之足贵,有由然耳。唐、宋以下,始有簪笔而供御,专艺以名家者。然或位居右相,驰誉止擅丹青;身本画师,能事不受逼迫,此岂区区一技自鸣者哉!宋立画学,遂进杂流,犹令读《说文》、《尔雅》、《方言》、《释名》等篇,各习一经,兼著音训。要得腹有百卷十卷书,俾落笔免尘俗耳。风会日下,此义全昧。一二稿本,家传师授,辗转摹仿,无复性灵。六朝诸公,都向细润。历唐宋而创为界画,加以金碧,犹存矩矱,益见精能。逮夫元人专为写意,泻胸中之邱壑,泼纸上之云山,相沿至今,名手不乏,方诸古昔,实大相径庭已。

      东坡此诗,盖言学者不当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也。我能神遊象外,方能意到圜中。今人或寥寥数笔,自矝高简,或重床叠屋,一叶颟顸,动曰不求形似,岂知古人所云不求形似者,不似之似也。彼繁简失宜者乌可同年语哉!

      

      

      东原集赠刘草窗画

      明杜琼撰

      河图一画人文现,书画已在羲皇时。鸟迹蝌蚪又继作,象形取义日以滋。肖形求贤在商世,书画从兹分两歧。秦汉画工可指数,笔踪世远不可追。顾、陆、张、吴后先出,六法尽得夸神奇。山水金碧到二李,水墨高古归王维。荆、关一律名孔著,忠恕北面称吾师。后苑副使说董子,用墨浓古皴麻皮。巨然秀润得正传,王诜虽绘能珍奇。乃至李唐尤拔萃,次平彷佛无崇库。海岳老仙颇奇怪,父子臻妙名同垂。马、夏铁硬自成体,不与此派相合比。水晶宫中赵承旨,有元独步由天姿。霅川钱翁贵纤悉,任意得趣黄大痴。云林迂叟过清简,梅花道人殊不羁。大梁陈琳得书法,横写竖写皆其宜。黄鹤丹林两不下,家家屏障光陆离。诸公尽衍辋川派,余子纷纷不足推。予生最爱最嗜画,不得指引如调饥。友石臞樵真仙骨,落笔自然超等夷。葵丘烂漫文鼎润,心醉独数寒林姿。绵州寓意最深远,数月一帧非为迟。我师众长复师古,挥洒未敢相驰驱。溷缣涴楮且不厌,写就一任傍人嗤。

      

      

      匏翁论画

      明吴宽撰

      古图画多圣贤与贞妃烈妇事迹,可以补世道者,后世始流为山水、禽鱼、草木之类而古意荡然。然此数者,人所常见,虽乏图画,何损于世,乃疲精竭思,必欲得其肖似,如古人事迹,足以益人,人既不得而见,宜表着之,反弃不省,吾不知其故也。

      右丞诗云:“夙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盖自道也。右丞诗与李、杜抗行,画追配吴道子,毕宏、韦偃弗敢平视。至今读右丞诗者则曰有声画,观画者则曰无声诗。以余论之,右丞胸次洒脱,中无障碍,如冰壶澄澈,水镜渊渟,洞鉴肌理,细现毫发,故落笔无尘俗之气,孰谓画诗非合辙也。世传右丞雪景最工,而不知其墨画尤为神品。若《行旅图》一树一叶,向背正反,浓淡浅深,穷神尽变,自非天真烂发,牢笼物态,安能匠心独妙耶

      文仲书画为当代宗匠,用笔设色,错综古人,闲逸清俊,纤细奇绝,一洗丹青谬习,此卷(《关山各雪图》)盖摹唐人笔也。厮养河阳,衙官千里,信哉此公,神奇莫测矣。

      马远不以画水名,观此十二幅,曲尽水态,可谓多能者矣。全卿家江湖间,盖真知水者,宜其有取于此。

      赵彝斋为宋宗室,画名在前元,虽不若松雪翁之盛,然胸中自有九畹百亩,幽姿秀色,溢出腕指间,亦无声之楚骚也。容轩隐居积学不仕,盖同宗之贤者,其藏此卷,固吾家旧物之可惜,亦气味相投而相好也。

      

      

      六如论画

      明唐寅撰

      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不过执笔转腕灵妙耳。世之善书者多善画,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

      作画破墨不宜用井水,性冷凝故也。温汤或河水皆可。洗砚磨墨,以笔压开,饱浸水讫,然后蘸墨,则吸上匀畅,若先蘸墨而后蘸水,被水冲散,不能运动也。

      

      

      四友斋画论

      明何良俊撰

      夫书画本同出一源,盖画即六书之一,所谓象形者是也。《虞书》所云:“彰施物采,即画之滥觞矣。”古《五经》皆有图,余又见有《三礼图考》一书,盖车舆、冠冕、章服、象服褕犾笄禘之类,皆朝廷典章所系,后世但照书本言语,想象为之,岂得尽是?若有图本,则仪式具在,按图制造,可无舛错,则知画之所关,盖甚大矣。

      余观古之登山者,皆有游名山记,纵其文笔高妙,善于摹写,极力形容,处处精到,然于语言文字之间,使人想象终不得其面目。不若图之缣素,则其山水之幽深,烟云之吞吐,一举目皆在,而得以神游其间,顾不胜于文章万万耶?世人家多资力,加以好事,闻好古之家,亦曾蓄画,遂买数十幅于家,客至悬之中堂,夸以为观美。今之所称好画者,皆此辈耳。其有能稍辨真赝,知山头要博,树枝要圆润,石作三面,路分两歧,皴绰有血脉,染渲有变幻,能知得此者,盖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怀观道而神游其中者,盖旷百劫而未见一人者与!

      余见车螫上所画,谓是汉人之迹,且云其画法甚拙,顾、陆尚有其遗意,至唐则渐入于巧矣。后见王应麟言曾子固跋《西狭颂》,谓所画龙、鹿、承露人、嘉禾、连理之木,汉画始见于今。邵公济谓汉李翕、王稚、子高、贯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顾恺之、陆探微、宗处士辈尚有其遗法,至吴道玄绝艺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减矣。观此则画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鉴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后矣。

      杨升庵云:“按王象之《舆地纪胜碑目》,载夔州临江市丁房双阙,高二丈余,上为层观飞檐车马人物;又刻双扉,其一扉微启,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动人。又云阳县处士《金延广母子碑》,初无文字,但有人物,皆汉画之在碑刻者,不止如应麟所云而已。”然谓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动人,孰谓汉人之画专于拙邪?盖藏巧于拙,此其所以非后世所能及也。

      刘子玄曰:“张僧繇画《群公祖二疏图》,而兵士有着芒屩者,阎立本画《昭君图》,妇女有着帷帽者。夫芒屩出于水乡,非京华所有;帷帽起于隋代,非汉宫所作。以此言之,画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评画者,谓画人物则今不如古,画山水则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论也。盖自五代以后,不见有顾虎头、陆探微、张僧繇、吴道玄、阎立本,五代以前不见有关仝、荆浩、李成、范宽、董北苑、僧巨然。

      宋初承五代之后,工画人物者甚多,此后则渐工山水而画人物者渐少矣,故画人物者可数而尽。神宗朝有李龙眠,高宗朝有马和之、马远,元有赵松雪、钱舜举,吾松、张梅岩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进,此皆可以并驾古人,无得而议者。其次如杜檉居、吴小仙皆画人物,然杜则伤于秀媚,而乏古意,吴用写法而描法亡矣。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台州人,槎枒竹石,全师东坡居士,其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盖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盘旋于二者之间,不可得而名,然断非俗工所能梦见者也。

      夫画家各有传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种:赵松雪出于李龙眠,李龙眠出于顾恺之,此所谓铁线描。马和之、马远则出于吴道子,此所谓兰叶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画山水亦有数家:荆浩、关仝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范宽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数家笔力神韵兼备,后之作画者,能宗此数家,便是正脉。若南宋马远、夏圭亦是高手,马人物最胜,其树石行笔甚遒劲。夏圭善用焦墨,是画家特出者,然只是院体。

      倪云林《答张藻仲书》曰:“瓒比承命俾画陈子桱《剡源图》敢不承命唯谨。自在城中,汩汩略无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闲静处,始得读剡源事迹。图写景物,曲折能尽状其妙趣,盖我则不能之。若草草点染,遗其骊黄牝牡之形色,则又非所以为图之意。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近迂游偶来城邑,索画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应时而得,鄙辱怒骂,无所不有,冤矣乎!讵可责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观云林此三言,其即所谓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写胸中逸气耳。今画者无此逸气,其何以窥云林之廊庑耶?

      王叔明洪武初为泰安知州,泰安厅事后有楼三间,正对泰山。叔明张绢素于壁,每兴至即着笔,凡三年而画成,傅色都了。时陈惟允为济南经历,与叔明皆妙于画,且相契厚。一日胥会,値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谓惟允日曰:“改此画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试之。”即以笔涂粉色,殊不活。惟允沉思良久曰:“我得之矣。”为小弓夹粉笔,张满弹之,粉落绢上,俨如飞舞之势。皆相顾以为神奇。叔明就题其上曰:岱宗密古图,自夸以为无一俗笔。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掇以赠。陈氏宝此图百年,非赏鉴家不出。松江张学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画,闻陈氏蓄此图,往观之,卧其下两日不去,以为斯世不复有是笔地。徐武功尤爱之曰:“予昔亲登泰山,是以知斯图之妙。诸君未尝登,其妙处不尽知也。”后以三十千归嘉兴姚御史公绶,未几姚氏火,此图遂付煨烬矣。

      我朝列圣宣庙、宪庙、孝宗皆善画,宸章晖焕,盖皆在能妙之间矣。我朝特设仁智殿以处画士,一时在院者:人物则蒋子成,翎毛则陇西之边景昭,山水则商喜、石锐、练川马轼、李在、倪端、陈暹。季昭苏州人,锺钦礼会嵇人,王谔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辈皆画家第二流,但能贵之能品耳。我朝善画者甚多,若行家当以戴文进为第一,而吴小仙、杜古狂、周东村其次也。利家则以沈石田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陈白阳其次也。戴文进画尊老用铁线描,间亦用兰叶描,其人物描法则蚕头鼠尾,行笔有顿跌,盖用兰叶描而稍变其法者,自是绝伎,其开相亦妙,远出南宋以后诸人之上。山水师马夏者,亦称合作,乃院体中第一手。

      沈石田画法从董巨中来,而于元人四大家之画,极意临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远、笔墨清润,而于染渲之际,元气淋漓,诚有如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昔人谓王维之笔,天机所到,非画工所能及,余谓石田亦然。

      

      

      升庵论画

      明杨升庵撰

      画家以顾、陆、张、吴为四祖,顾长康、陆探微、张僧繇、吴道玄也。余以为失评矣,当以顾、陆、张、展为四祖:展,展子虔也。画家之顾、陆、张、展,如诗家之曹、刘、沈、谢。阎立本则诗家之李白,吴道玄则杜甫也。必精于绘事品藻者,可以语此。

      

      

      艺苑巵言论画

      明王世贞撰

      书道成后,挥洒时入心不过秒忽;画学成后,盘礴时入心不能丝毫。诗文总至成就,临期结撰,必透入心方寸,以此知书画之士多长年,盖有故也。年在桑榆,政须赖以文寂寞,不取资生,聊用适意,既就之顷,亦自斐然,乃知欧九非欺我者。少学无成,老而才尽,以此自叹耳。

      人物以形模为先,气韵超乎其表;山水以气韵为主,形模寓乎其中,乃为合作。若形似无生气,神采至脱格,则病也。

      语曰:“画,石如飞白木如籀。”又云:“画竹,干如篆,枝如草,叶如真,节如隶。”郭熙、唐棣之树,文与可之竹,温日观之葡萄,皆自草法中来,此画与书通者也。至于书体,篆隶如鹄头、虎爪、倒薤、偃波、龙凤麟龟、鱼虫云鸟、鹊鹄牛鼠、猴鸡犬兔、科斗之属;法如锥画沙、印印泥、折钗股、屋漏痕、高峰坠石、百岁枯藤、惊蛇入草,比拟如龙跳虎卧、戏海游天、美女仙人、霞收月上;及韩退之《送高闲上人序》、李阳冰《上李大夫书》,则书尤与画通者也。

      画家中目无前辈,高自标树,毋如米元章,此君虽有气韵,不过一端之学,半日之功耳。然不免推尊顾、陆,恐是好名,未必真合。友仁不失虎头,吴仲圭差有功力,仲圭是从北苑、巨然来。

      人物自顾、陆、展、郑以至僧繇、道玄一变也,山水至大小李一变也,荆、关、董、巨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李、马、夏又一变也,大痴、黄鹤又一变也。赵子昂近宋人,人物为胜;沈启南近元人,山水为尤。二子之于古,可谓具体而微。大小米、高彦敬以简略取韵,倪瓒以雅弱取姿,宜登逸品,未是当家。

      画家称大小李将军谓思训、昭道也。画格本重大李而举世只知有小李将军,不得其说,吾尝于徐封所见小李《海天落照图》,其是妙品,后一辱权门,再入内府,闻已就燬矣。大抵五代以前画山水者少,二李辈虽极精工,微伤板细。右丞始能发景外之趣,而犹未尽。至关仝、董源、巨然辈,方以其趣出之,气概雄远,墨晕神奇,至李营丘成而绝矣。营丘有雅癖,画存世者绝少,范宽继之,奕奕齐胜。此外如高克明、郭熙辈亦自然。南渡以前独重李公麟伯时,伯时白描人物远师顾、吴,牛马斟酌韩、戴,山水出入王、李,似于董、李所未及也。

      赵松雪孟頫、梅道人吴镇仲圭、大痴老人黄公望子久、黄鹤山樵王蒙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彦敬、倪元镇、方方壶,品之逸者也。盛懋、钱选其次也。忪雪尚工人物楼台花树,描写精绝,至彦敬等直以写意取气韵而已,今时人极重之,宋体为之一变。彦敬似老米父子而别有韵。子久师董源,晚稍变之,最为清远。叔明师王维秾郁深至,元镇极简雅似嫩而苍。或谓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元镇不可学也。余心颇不以为然而未有以夺之。

      

      

      画引

      明顾凝远撰

      论兴致

      当兴致未来,腕不能运时,径情独往,无所触则已,或枯搓顽石,勺水疏休,如造物所弃置,与人装点绝殊,则深倩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画之生意出矣。此亦锦囊拾句之一法。

      论气韵

      六法中第一气韵生动,有气韵则有生动矣。气韵或在境中,亦或在境外,取之于四时寒暑晴雨晦明,非徒积墨也。

      论笔墨

      以枯涩为基而点染蒙昧,则无墨而无笔;以堆砌为基而洗发不出,则无墨而无笔。先理筋骨而积渐敷腴,运腕深厚而意在轻松,则有墨而有笔。此其大略也。若夫高明儁伟之士,笔墨淋漓,须眉毕烛,何用粘皮搭骨!

      论生拙

      画求熟外生,然熟之后不能复生矣,要之烂熟圆熟则自有别,若圆熟则又能生也。工不如拙,然既工矣,不可复拙。惟不欲求工而自出新意,则虽拙亦工,虽工亦拙也。生与拙,惟元人得之。

      学者既已入门,便拘绳墨,惟吉人静女,仿书童稚,聊自抒其天趣,辄恐人见而称说是非,虽都未肖,实有名流所不能者。生也?拙也?彼云生拙与入门更是不同,盖画之元气苞孕未泄,可称混沌初分第一粉本也。

      元人用笔生、用意拙,有深义焉。善藏其器,惟恐以画名,不免于当世,惟松雪翁裒然冠冕,任意辉煌,与唐宋名家争雄,不复有所顾虑耳。然则其仕也,未免为绝艺所累。

      然则何取于生且拙?生则无莽气故文,所谓文人之笔也。拙则无作气故雅,所谓雅人深致也。

      论枯润

      墨太枯则无气韵,然必求气韵而漫羡生矣。墨太润则无文理,然必求文理而刻画生矣。凡六法之妙,当于运墨先后求之。

      论取势

      凡势欲左行者,必先用意于右;势欲右行者,必先用意于左。或上者势欲下垂,或下者势欲上耸,俱不可从本位迳情一往。苟无根柢,安可生发?盖凡物皆有然者,多见精思则自得。

      论画水

      木华作《海赋》竟或教以水之前后左右吉之,逐添出数语,乃知关仝有侧作《泰山图》,非横看成岭侧成峰邪?故身在此山不知山真面目,名语也。

      

      

      燕闲清赏笺论画

      明高濂撰

      高子曰:画家六法、三病、六要、六长之说,此为初学入门诀也,以之论画而画斯下矣。余所论画以天趣、人趣、物趣取之。天趣者神是也,人趣者生是也,物趣者形似是也。夫神在形似之外,而形在神气之中。形不生动,其失则板,生外形似,其失则疏。故求神似于形似之外,取生意于形似之中。生神取自远望,为天趣也,形似得于近观,人趣也。故图画张挂,以远望之:山川徒具峻削而无烟峦之润,林树徒作层叠而无摇动之风,人物徒肖尸居壁立而无语言、顾盼、步履、转折之容,花鸟徒具羽毛、文采、颜色锦簇而无若飞、若鸣、若香、若湿之想,皆谓之无神。四者无可指摘,玩之俨然形具,此谓得物趣也。能以人趣中求其神气生意运动,则天趣始得具足,如昔人之画,余所见吴道子《水月观音》大幅,描法妆束,设色精采,宝珠缨络,摇动梵容。半体上笼白纱袍衫,隐隐如轻绡遮蔽,复如白粉细锦缘边束,无论后世即五代、宋室,去唐未远,余所见诸天菩萨之像,何能一笔可仿其满幅一片月光,若黄若白,中坐大士,上下俱水,鹄首一望,恍若万水滂湃、人月动摇,所谓神生画外者此也。又若阎立本六国图,其模写形容,肖诸丑类,状其醉醒歌舞之容、异服野处之态,种种神生,得自化外。又见阎大幅《四王图》,其君臣俯仰,威仪侍从,朝拱端肃,珍奇罗列,种种生辉。山树槎枒,层层烟润。色求形似,而望若堆叠,以指摩之,则薄乎绢素。

      又加李思训《骊山阿房宫图》,山崖万叠,台阁千重,车骑楼船,人物云集,悉以分寸为工,宛若蚁聚,逶迤远近,游览仪形,无不纤备。要知画者神具心胸,而生自指腕,一点一抹,天趣具足,故能省百里于方寸,图万态于毫端。松杉历乱,峰石嶙峋,且皴染岩壑数层,勾勒树叶种种。曹明仲何见以为山水古不及今。客云:此乃文内翰家物。又如周昉《美人图》,美在意外,丰度隐然,含娇韵媚,姿态端庄,非彼容冶轻盈,使人视之,艳想目乱。又如周之白描《过海罗海龙王请斋》卷子,细若游丝,回还无迹,其像之晴若点漆,作状疑生。老俨龙钟,

      少似飞动。海涛泅涌,展卷神惊。水族骑擎,过目心骇。岂直徒具形骸,点染纸墨云哉!又见边莺花草昆虫,花若迎风袅娜作态,虫疑吸露飞舞翩然,草之偃亚风动,逼似天成。虽对雪展图,此身若坐春和园囿。又如戴嵩《雨中归牧》一图,上作柳线数株,丝丝为烟起。以墨洒细点,状如针头。俨如一天暮霭,灵雨霏霏,竖子跨牛,犇归意急,此皆神生状外,生具形中,天趣飞动者也。

      故唐人之画,为万世法。然唐人之画,庄重律严,不求工巧而自多妙处,思所不及。后人之画,克意工巧,而物趣悉到,殊乏古人天趣混成。余自唐人画中赏其神具画前,故画成神足。而宋则工于求似,故画足神微。宋人物趣迥迈于唐,而唐之天趣则远过于宋也。今之评画者,以宋人为院画不以重,独尚元画,以宋巧太过而神不足也。然而宋人之画,亦非后人可造堂室,而元人之画,敢为并驾驰驱。且元之黄大痴,岂非夏、李源流,而王叔明亦用董、范家法。钱舜举乃黄筌之变色,盛子昭乃刘松年之遗派,赵松雪则天分高朗,心胸不凡,摘取马和之、李公麟之描法,而得刘松年、李营丘之结构。其设色则祖赵伯驹、李嵩之浓淡得宜,而生意则法夏珪、马远之高旷宏远。及其成功,而全不类此数辈。自出一种温润清雅之态,见之如见美人,无不动色。此故迥绝一代,为士林名画,然皆法古,绝无邪笔。

      元画如王、黄、二赵、倪瓒之士气,陈仲仁、曹知白、王若水、高克恭、顾正之、柯九思、钱选、吴仲圭、李息斋、僧雪窗、王元章、萧月潭、高士安、张叔厚、丁野夫之雅致,而画之精工如王振鹏、陈仲美、颜秋月、沈秋涧、刘耀卿、孙君泽、胡廷辉、臧祥卿、边鲁生、张可观,而闲逸如张子政、苏大年、顾定之、姚雪心辈,皆元之名家,足以擅名当代则可,谓之能过于宋则不可也。其松雪、大痴、叔明,宋人见之,亦能甘心服其天趣。今之论画,必曰士气,所谓士气者,乃士林中能作隶家画品,全在用神气生动为法,不求物趣,以得天趣为高。观其曰写而不曰描者,欲脱画工院气故尔。此等谓之寄兴取玩一世则可,若云善画,何以比方前代而为后世宝藏。若赵松雪、王叔明、黄子久、钱舜举,此其士气画也,而四君可能浅近效否?是果无宋人家法,而泛然为一代之雄哉?例此可以知画矣。

      

      

      虹桥论画

      明蒋乾撰

      夫画称魏晋,画擅宋、元,此人人知之,至于书中有画、画中有书,人岂易知哉!徐道冲乃临池家而好绘事,持《真赏斋法帖》命余仿《临他合作图》,余愧非真画者,第朝昏盘礴,败笔盈簏,年逾八旬,粗知书道与书通耳。

      

      

      输寥馆论画

      明范允临撰

      学书者不学晋辙,终成下品,惟画亦然。宋、元诸名家,如荆关董范,下逮子久、叔明、巨然、子昂,矩法森然,画家之宗工巨匠也。此皆胸中有书,故能自具邱壑。今吴人目不识一字,不见一古人真迹,而辄师心自创。惟涂抹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即悬之市中,以易斗米,画那得佳耶?间有取法名公者,惟知有一衡山,少少仿佛,摹

      拟仅得其形似皮肤,而曾不得其神理。曰:“吾学衡山耳。”殊不知衡山皆取法宋、元诸公,务得其神髓,故能独擅一代,可垂不朽。然则吴人何不追溯衡山之祖师而法之乎?即不能上追古人,下亦不失为衡山矣。此意惟云间诸公知之,故文度、玄宰、元庆诸名氏,能力追古人,各自成家,而吴人见而诧曰:“此松江派耳。”嗟乎,松江何派?惟吴人乃有派耳。

      

      

      杂俎论画

      明谢肇涮撰

      人之技巧至于画而极,可谓夺天地之工,泄造化之秘,少陵所谓真宰上诉天应泣者,当不虚也。然古人之画,细入毫发,飞走之态,罔不穷极,故能通灵入神,役使鬼神。今之画者,动曰取态,堆墨劈斧,仅得崖略。谓之游戏笔墨则可耳,必欲诣境造极,非师古不得也。

      今人画以意趣为宗,不复画人物及故事,至花鸟翎毛,则辄卑视之;至于神佛像及地狱变相等图,则百无一矣。要亦取其省而不费目力,若写生等画,不得不精工也。

      宦官妇女每见人画,辄问甚麽故事?谈者往往笑之,不知自唐以前,名画未有无故事者。盖有故事,便须立意结构,事专考订,人物衣冠制度,宫室规模大略,城郭山川,形势向背,皆不得草草下笔,非若今人任意师心,卤莽灭裂,动辄托之写意而止也。余观张僧繇、展子虔、阎立本辈,皆画神佛变相、星曜真形,至如石勒、窦建德、安禄山有何足画,而皆写其故实。其他如懿宗射兔、贵妃上马、后主幸晋阳、华清宫避暑,不一而足。上之则神农播种、尧民击壤、老子度关、宣尼十哲,下之则南山采芝、二疏祖道、元达锁谏、葛洪移居,如此题目,今人却不肯画,而古人为之,转相沿仿,盖由所重在此,习以成风,要以相传法度,易于循习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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