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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正道——插花艺术的方向问题》连载一

《花间正道——插花艺术的方向问题》连载一

2026-11-19 学校管理员  18  收藏  管理

自序

插花人读延安

 

一个插花的人,捧着一本一九四二年的小册子读,像不像个笑话?

我先笑了自己半年。

去年秋天,书架上多了一本单行本——《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一九七五年人民出版社印的,薄薄一册,纸黄透了,边角还卷着。哪来的,记不清了,大约是哪次搬家塞进箱底的。那天晚上没别的事,我把它抽下来,本想翻两页就搁回去。

一坐,坐到了半夜。

倒不是书里有花。《讲话》通篇没有“插花”两个字,“花”字也不多。它谈的是文艺,是立场,是一九四二年延安窑洞前那些作家、艺术家、医生、兵。可是读到一句话,我停住了:

“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

我在椅子上愣了半天。三十八年,我答了一半的题,原来题眼早写在一九四二年的窑洞里,明明白白,就等着撞上我。

 

三十八年没答完的题

 

一九八九年,父亲把我领进上海陕西南路的精文花卉市场。他说的那句话,我记到今天:卖花不是卖草,是卖人家的高兴。

那时候我以为,“为谁”这道题我会了。为买花的人呗——人家掏钱,我出花,一手交货,两清。多简单。

后来才知道,这笔账没那么简单。

我插过五位数的婚礼花艺,撤场的时候,花被像剩菜一样倒进垃圾袋——那袋花,够楼下花店卖一个月。我也见过社区花课上,一位老太太捧着自己插的一小束便宜菊花,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最后小心地摆上自家的窗台。那窗台,正对着菜市场。

哪一束花,才算开到了地方?

这个问题,行业里不大谈。我们谈花材,谈技法,谈构图,谈一张作品照能接多少单;谈“为谁”的,少。好像手艺到了,这个问题就自动消失了。

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像花茎里藏着的刺——你不碰它,它在;你一低头,它就在眼前。

 

有人替我算过账

 

四位先生教我的,其实一直是这道题。

王莲英先生、秦魁杰先生†、蔡仲娟先生、王绍仪先生,他们那一代人做的,说到底就一件事:把中国花从故纸堆里请出来,回到中国人手里。重建学科,编教材,申遗,育人——干的都是笨功夫,慢功夫。

秦魁杰先生二〇二三年走了。那时候我想,先生们讲了一辈子“人品即花品”,讲的不就是立场么——你这个插花的人,把花当作什么,把看花的人当作什么。

二〇〇八年,传统插花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那年我总想起一句话:我们的花,断了一百年,又接上了。接它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个时代。时代接花,花就得答时代的话。《讲话》问的那几问——立场、对象、源流、标准——一问都躲不掉。

有人说,插花是闲情小道,攀不上“文艺为人民”这么大的题目。我不同意。

花在中国人手里,从来不是闲情。佛前供花,是信仰;堂屋瓶花,是家道;婚丧嫁娶,是人情;花市开张,是生计。《讲话》里说,文艺作品反映出来的生活,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插花干的正是这个:把生活里的花,拔高那么一寸,再放回日子里去。

一寸,就是手艺的全部体面,也是手艺的全部责任。

 

这本书怎么读

 

所以有了这本书。它不复杂,就是我从现场出发的一笔一笔对账——

一单开业花篮、一堂社区花课、一次撤场、一回回乡,从现场生出一个问题;然后去《讲话》里对答案;对答案的时候,请几位老朋友作证:白居易在长安的花市里问过,杜甫在城春草木深里问过,李时珍在山里问过,歌德在书桌前问过,川端康成凌晨四点问过。问完了,回到现场,收束,一句话封章。

十八章,十二万字。一个插花人交的作业。

丑话说在前面:我不逐字解经。我用插花人的法子读书——像看一枝花材,先看它是什么,再问它跟我有什么关系,最后问它让我的手往哪儿去。引《讲话》原文处,字字有出处;其余的话,是我的手艺话,说得不对,不赖延安。

书名为什么叫《花间正道》?花间的书,我写过几本《花间》——红楼、西游、三国、水浒、人文——都在花里讲故事。这一本不讲故事,讲方向。正道不是大词:花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这就是花间的正道。

严肃的事,不必板着脸讲。《讲话》自己就是样子——把路线讲成“雪中送炭”,把对象讲成“小放牛”,把座右铭讲成一句“俯首甘为孺子牛”。我这样的手艺人,学的就是这个讲法:大白话,讲大道理。讲得不庄重的地方,是我之过;讲得你想笑的地方,未必是我之错。

花不会说话,花替时代站队。

这本书,是想替花把话说完。

 

郁泓

二〇二六年十月于泰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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