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牡丹牡丹」
天津博物馆有一幅名为《盥手观花》的册页。画中,描绘一名穿戴华丽的贵妇在两名女仆的辅助下洗手观花的场景。其中一名女仆手持长柄宫扇,另一名则手捧金盆供主人洁手。这名贵妇举止优雅,不紧不慢地让水珠流过手心,与此同时,目光完完全全地被右侧的瓶花吸引。那里有什么呢?
有牡丹。
早在宋代,牡丹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花王。清明之后是牡丹的花期,每到这个时节,花都洛阳就会举办盛大的万花会,邀请全城百姓观花赏花。《墨庄漫录》记载:西京牡丹闻名天下,花盛时,太守作万花会。宴集之所,以花为屏障,至梁栋柱拱,以筒储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回到《盥手观花图》。画中的女子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在观花的同时沐手呢?难不成是为了以示虔诚?若是这样,观花的行为便多了一份神圣感,如同进茶室前需洗手脱鞋一般,以除尘之污气。不过,亦有另一种可能——她在欣赏自己鼓弄了半天的杰作。她的眼神是急切地、认真地,且若无旁骛。她像对待艺术品那样,端详着自己的插花,一丝不苟,甚至极为苛刻。从她那略带严肃的神情中可见,她似乎并不太满意。宋以前,插花作为一门愉悦身心的艺术,仅流行于上层社会,如《盥手观花图》中的贵族女子。到了宋代,插花成为一种时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以花为乐。这是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的《妆靓仕女图》。图中描绘一名大家闺秀在女仆的陪同下对镜梳妆的场景。此时已是初春时节,梳妆台上的水仙花开得正盛,坚韧的花朵傲娇地立在花器之中。画面下方另有两盆不知名的绿植,从花器的形状与植物的体态来看,都与我们今日的瓶花别无二致。爱好风雅的文人也将插花视为一种陶冶情操、增添生活意趣的雅事。他们不仅将它视为一种个人爱好,甚至为此写诗赋文。如苏辙作《戏题菊花》:文人与花的亲密关系被南宋赵大亨在《薇省黄昏图》中表现得恰到好处。这幅画描绘了一名文士在自己的小院里赏花忧思的场景。花与人,在一个特定的幽密空间中交融,引人联想。花是诗人的缪斯女神。它的美是直接的,且容易为人感知。诗人将花比喻成转瞬即逝的生命、夜夜思念的少女,以及永恒不变的美。花开花落,它的一生常令人想起时间流逝的郁闷与忧伤。1100年的一个春天,书法家黄庭坚在自家的禅房里修行禅定。没过一会儿,就被一阵突然而至的花香彻底扰乱了心境。禅定不能,他起身往院内走去。只见书童抱着几枝刚刚折下的桂花枝,从大门走来。黄庭坚嘴角向上一扬,好个王晋卿,如此狡猾,变着花样来催我写诗,这回竟然送来桂花,这般香溢,恐叫我不得安宁。想罢,黄庭坚回到案头,拿来笔写下他此生最浪漫的书贴——花气熏人贴——:
花气熏人欲破禅,
心情其实过中年,
春来诗思何所似,
八节滩头上水船。王诜送花催诗的故事成为一段佳话,同时表明花在文人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事实上,人类的生活从最初就与花密不可分。最早,花作为食物与药物为人使用,后来逐渐发展成为审美对象,作为美好的象征,被历代画家描绘。

以上两幅红白芙蓉是南宋宫廷画家李迪的代表之作。图中,画家用温柔细腻的笔墨将芙蓉花的优雅与娇艳表现地淋漓尽致,使人赏心悦目。在宋代,花卉作为单独的绘画分支得以发展,与人物、山水一般,一跃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与主题。在这之后,尽管有徐渭、恽南田等画家延续此类传统,但他们笔下的花卉多半具有人的某种性情。花成为某种意象用以抒发情感,它承载的不仅是美好,还有失落、孤独,乃至苦闷。《榴实图》 明 · 徐渭
「洛人家家有花」
花的美是无需门槛的。它不像艺术品,需要一定的修养才能欣赏,人人都可以通过花感知美的存在。无论是饱读诗书的文人高士,或是街头摆摊的小商小贩,统统被花的姿态迷倒,并感叹:唉、哇、嗷,好美~
这是《清明上河图》中的一个局部。图中,两名妇人在"孙羊"大酒楼门前的花摊上买花,其中一名手里抱着孩童。扁担竹篮里的具体是什么花,不得而知,但大致能看出是束状的花卉植物。除了用瓶花点缀居住空间外,宋人尤其喜欢簪花,作为个人的装饰。如今,我们也常常能看到女士将花佩戴在头上,靓丽可爱,但不见男士如此。在宋代,簪花并不是女人的特权,就像苏格兰男人穿裙子一样,宋朝的男人也爱簪花。时代的审美会因时间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尽管在今天的社会里,男士簪花已经十分罕见,甚至被时人冠以"娘"的负面评价,但人类对美的追求是一如既往的,超越一切性别与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