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赵立波
插花的历史是怎样传承下来的?从南朝便有了最初的开始。关于插花,里面除了蕴含大量传统文化外,其中也表现了中国古人审美水平的逐步提高,从宏观的手法,再到细节的着眼,加上高超的插花技艺,让这段充满芬芳的历史陶醉人心。
插花的进程还要先从一个故事说起, 南朝一位晋安王,名叫萧子懋。7岁时,他的母亲得了重病,家人于是请来僧人为其作佛事祈福。佛前供有荷花,插在盛满水的铜罂里。萧子懋担心母亲的身体,于是在佛前发愿: 如母亲能够病愈,那么佛事做完荷花不凋萎。果然,连续七日的佛事做完后,佛前的荷花不仅没有枯萎,反而更加鲜红,甚至还长出了些许须根。从这个故事里可知,至少从南朝开始插花供佛已经很普遍。

罗汉图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东汉之前中国就没有插花。仰韶文化中的五瓣花纹彩陶盐、《离骚》里屈原的“纫秋兰以为佩”等,都暗示着插花与古人的关系。1982年出士于青海平安县的一件东汉画像砖上,相对而坐的两人间,直接刻画了一瓶盛开的鲜花,许多人觉得这应当是爱情之花。
在东汉以后,插花就不仅拘泥于佛前供花,而出现在更多的场合,形成了不同的品类。诸如: 春闺插花、宫廷插花、文人插花等。其中,文人插花影响最大,它流行自汉唐,繁盛于明代。尤其是明代万历年间,三个人和三本书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传统插花艺术的达到了巅峰。

高濂在三人之中最为年长。他出生于明嘉靖六年(1527年),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文人。万历元年(1573年)前后,已过不感之年的高濂屡试不中,奉父命捐官,在北京鸿胪寺等了三年后,也未能得到候补的官职。1574年,其父去世后,高濂终于回归了自己理想的隐居生活。正是后期的闲适生活,成就了高濂戏曲家的名声,也成就了《遵生八笺》。这本书于1590年写成,“扫雪烹茶玩画,四时调摄养生”,《瓶花三说》即为其中一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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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另一本插花专著问世,即张德谦的《瓶花谱》。虽说是书,但实际上只有不到2000字,论及品瓶、品花、折枝、插贮、滋养、事宜、花忌护瓶八个部分。与高濂六旬方写就《瓶花三说》相比,张德谦可谓少年才子。《瓶花谱》写成时,张德谦才19岁,无怪乎他提笔即言: “稚龄作是数语。” 张德谦生活在长洲(今江苏苏州)。1595年,《瓶花谱》写成并刊行时,袁宏道正在邻地吴县做知县。
袁宏道比前两位名气要大,连《明史》都收录了其传记。他与兄长袁宗道、弟袁中道并有才名,时称“三袁”。他们反对王世贞等提倡的拟古之作,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又因其为公安县人,文学史上称之为公安派。主张独抒性灵、向往自在闲适,这与袁宏道的仕官之途相左,以至于在他40余年人生中,竟有3次入仕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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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5年,吴县县令还没当多久,他便一连给上司递去七份辞呈,很快返乡去过他自由自在的生活。三年后,在京城任职的袁宗道给弟弟写信,让其上京为官,袁宏道只好收敛起游山玩水的兴致,赶赴北京。 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沙尘在天空中翻滚。管辖今天北京地区的顺天府衙门里,迎着风沙悄然走来一位文士的身影。他就是新上任的顺天府从九品儒学教授袁宏道,主要管理府境内的学校行政工作。
袁宏道喜欢插花,为自己的书斋取名为瓶花斋。当时有位文人黄道元,书斋也起了这个名,中郎(袁宏道字)不以为重复。见他斋中清贫,这瓶中花却别添清韵,中郎欢欢喜喜地作了《戏题黄道元瓶花斋》诗: “朝看一瓶花,暮看一瓶花。花枝虽浅淡,幸可托贫家。一枝两枝正,三支四支斜。宜直不宜曲,斗清不斗奢。傍佛杨枝水,入碗酪奴茶。以此颜君斋,一倍添妍华”,娇妍光华,何必什么奢侈装饰呢?
在这样的氛围和心境中,他也许只能选择一瓶、一几、数枝花观赏而已。花的喜怒悲愁,化成了慰藉他的心灵的诗意,借由那支生花妙笔,写就了《瓶史》一书。这一年他32岁。

《瓶史》第一节是引子,表明了袁宏道写书的初衷: 幽人的士,远离世上名利的算计、奔竞,不喜欢声色犬马,唯独钟情于山水花竹,以寄隐逸之心。这令自己这个小官着实羡慕。不能学他们遁入深山做隐士。唯有爱花种花,可是居所狭隘,又常迁居,不得已,只好“以胆瓶贮花,随时插换。”这样,不用辛苦忙碌地种花浇灌,又能观赏名花,让自我获得快乐。
袁宏道认为“择水”是保鲜的关键。京师西山碧云寺水、裂帛湖水、龙王堂水等都是好水,而桑园水、满井水、沙窝水、王妈妈井水,虽味道甘甜却不能使花木繁茂。“梅水”是养花的好水,水初入瓮时,可投入一块烧热的煤,梅或许是煤之谐音。据说这水经年不坏,不但适于养花,还能烹茶。

通读三书,尤其是高濂的《瓶花三记》,令我不由得感慨,那时的奇花异草并不输于当下。 王世懋是高濂的同时代文人,他在《学圃杂疏》中记录了一种奇花锦边莲: “近于南都李鸿胪所复得一种,日锦边莲。蒂绿花白,作蕊时绿苞已微界一线红矣,开时千叶,每叶俱以胭脂染边,真奇种也。”这奇种,在清代文士蒋廷锡的画作《赐莲图》中可看得分明。蒋廷锡得到友人赠送的锦边莲,欣然插在瓶里,作画并题诗:“红线光中绿盖翻,锦边新折李家园。”画中青瓷瓶插二朵莲花,瓣边染以红线,配以荷叶,几茎水草,尽显飘洒俊逸。这锦边莲,也是《瓶史》记载的最适宜插花的名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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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思量,袁宏道所言花之喜、怒、寤、寐、晓、夕,其实正是通过插花的姿、形、色泽来传达的。插花花枝之姿本可分直立、倾斜、平出、倒挂四种,都指向不同的花之情绪。如宋代佚名《胆瓶花卉图》,瓶中菊花花朵或正平作立姿,或背侧,说明日色不很强,属于融融薄日,但皆大势向上,而叶子也多向上,都迎着阳光,只有下部倒挂的叶子处在阴面,正是花之晓。
每当京城风霾来临,袁宏道就开始担心自己的瓶花受到困辱,于是像对待人那样,要给花洗沐。洗沐也不是随意而为,因为花如人一样有不同的性情,最好是在花之晓时进行。以泉水细细地浇注,就如微雨、清露之美,手是断然不能触碰的,否则是对花的猥亵。花,如人一般,还要有随从服侍的婢女,她们的美也应当是相宜的,比如,他主张“梅花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海棠以苹婆林檎丁香为婢”。
袁宏道的这些举动,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邱春林看来,有别于先秦以来文人以花比德、砥砺人格的做法。他说: “明清文人对瓶花的重视自然也有类似的意图,但他们在利用瓶花陈设陶冶个人情操的同时,还表现出别样的精神诉求,即他们不过分强调花卉作为精神象征的喻体,而是还原它们物质性的美,释放它们的娱情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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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道说,取花如取友,以此推而广之,他所设想的人与物的关系是亲密和谐的,被精心设计好的环境可居、可恋、可游、可安心、可动情,物就是被闲情的外化。”至此,开篇提及的中国传统插花有什么独特之处,这就是了。精美的花器,有花、有果,与香炉文玩等一起营造的艺术意境,就是中国传统插花之道,也正是中国文人之心、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