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与“撒”的辨析
郁 泓 郁睿文 李琼芬 柴昕岳
非遗“广陵插花”项目保护单位:中泰插花培训学校(225400)
摘 要
在中国传统插花艺术中,花材固定技法是核心技术之一。然而,当前业内存在对“卅”与“撒”两个概念混淆误用的现象,已影响到传统插花技艺的正确传承。本文通过文献考证与文字学分析,系统梳理了“卅”与“撒”的概念内涵差异。研究表明:台湾早期部分插花艺术家将花瓶瓶口用于固定花材枝条的纵、横向材料据其形意称为“卅”,其功能性可进一步细分为“轼”(用于支撑花材)和“辖”(用于卡箍花材使其固定不摇晃);而“撒”则特指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记载的三角形木质楔子,通过改变瓶口空间结构来分隔固定花枝。两者在字源、字义及功能性表述上均有本质区别。本文认为,纠正这一误传对于维护传统插花艺术的学术严谨性和技艺规范性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传统插花;“卅”;“撒”;“轼”;“辖”;

一、引言
中国传统插花艺术源远流长,历经数千年发展,形成了独特而完整的理论体系与技艺规范。据现有资料考证,中国传统插花艺术萌芽于西周至春秋战国时期,经历汉代的初始期、南北朝的发展期、隋唐的兴盛期、宋代的极盛期、元明的成熟期、清代后期的衰落期,至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5][6]。
在传统插花的众多技艺中,花材固定方法是核心技术之一,直接关系到插花作品的稳定性与艺术表现力。从历史发展来看,中国插花在花材固定技术上经历了漫长而持续的探索与创新:五代时期郭江洲发明了占景盆,将花枝插于铜管之中;明代高濂[10]发明了在瓶中放置内胆,既可隔小瓶口空间,又可防止冬天瓷瓶冻裂;清代沈复在《浮生六记》[3]中提出“起把宜紧”、“瓶口宜清”的技法秘诀;清代李渔则进一步记载、发明了“撒”的花材固定法。这些发明创造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插花固定技术的完整体系。
然而,当前插花行业中对“卅”与“撒”两个概念存在混淆误用。据考证,台湾早期部分插花艺术家将花瓶瓶口用于固定花材枝条的纵、横向材料称为“卅”,这一术语被引入大陆后逐渐被误传为“撒”,不仅造成概念混乱,更影响到传统插花技艺的正确传承与学术研究的规范性。本文旨在通过文献考证与文字学分析,系统辨析两者的概念差异,厘清误传的历史脉络,论证纠正这一错误的必要性。
二、“撒”的概念与历史渊源
关于“撒”在传统插花艺术中应用的明确记载,最早见于清代著名戏剧家、文学家、造园家李渔的著作《闲情偶寄》[2]。
《闲情偶寄·器玩部·炉瓶》[2]原文记载:“瓷瓶用胆,人皆知之,胆中着撒,人则未之行也。插花于瓶,必令中窾,其枝梗之有画意者随手插入,自然合宜,不则挪移布置之力,不可少矣。有一种倔强花枝,不肯听人指使,我欲置左,彼偏向右;我欲使仰,彼偏好垂,须用一物制之。所谓撒也,以坚木为之,大小其形,勿拘一格,其中则或扁或方,或为三角,但须圆形其外,以便合瓶。”
从李渔的记载[2]中,可以清晰了解“撒”的概念内涵:第一,材质为“坚木”,即坚硬致密的木材;第二,形状多样,或扁或方,或为三角,但外缘须圆润以合瓶口;第三,功能是固定“倔强”花枝;第四,制作简便,可用废弃木料,经济实惠。从历史渊源来看,“撒”的发明具有重要的技术意义。中国传统插花发展至明末清初,无论在实践技艺还是理论思想上,都已达到成熟和完善的阶段。李渔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发明了这种独特的插花定枝条的技法,有效地解决了花枝固定的难题。这一技法不仅简约实用,更体现了中国传统“物尽其用”、“格物致知”的环保理念。
“撒”的固定原理是运用撒的三角形改变花器口部空间,按造型需要的方向将花枝靠在“撒”上,并使花枝茎部靠在花器的内壁或底部,依靠花枝对撒、花器底部及内壁形成的三点支撑花枝,利用三角形趋于紧致的卡进方法来固定花枝(图一)。可以适应不同花器的口形和不同花材的固定需求。李渔所记载的“撒”[2],在插花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其影响延续至今。

图一、李渔《闲情偶记》中记载的“撒”-木楔子
三、“卅”的概念溯源及其功能性分析
“卅”是另一个与花材固定相关的术语,主要在台湾及部分地区的插花实践中使用。据考证,台湾早年插花艺术家将花瓶瓶口用于固定和支撑花材枝条的纵、横向材料,根据其形态和意象称为“卅”[13]。台湾插花艺术受日本花道影响较深[13],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术语体系。随着两岸文化交流的日益频繁,台湾的插花术语传入大陆。但由于缺乏对术语源流的深入考证,加之传播过程中的信息损耗和误读,“卅”逐渐被误传为“撒”,导致两个不同概念的混淆。这一误传影响了大陆插花花艺行业的技能定义和学术表述的准确性。
在实际应用中,“撒”(卅)的形式多种多样(图二),主要包括一字撒(卅)、十字撒(卅)、Y字撒(卅)、V字撒(卅)、井字撒(卅)、车轮撒(卅)等[14],可以适应不同花器的口形和不同花材的固定需求。

图二、早期台湾据意象俗称的插花构件-“卅”
四、文字学角度的概念辨析
(一)“卅”字的文字学分析
“卅”是一个会意字。《说文解字》[1]明确记载:“卅,三十并也。”许慎析形释义,指出“卅”字就是三个“十”相并,以示“三十”之义。从字形演变来看[15],“卅”字的演变历程清晰可追溯:甲骨文时期由三个“十”(竖线)相并联而成;金文时期在竖线中加点;篆文定型为“一”与“三竖”的组合形态;隶变后楷书写作“卅”。从读音来看,“卅”读作sà,与“萨”同音,本义为“三十”,最广为人知的应用是“五卅运动”。
(二)“撒”字的文字学分析
“撒”是形声字,从手从散省,散亦声。本义为“放散、散开”,《说文解字》[1]释为“别也”,段玉裁注为“散之也”。在插花语境中,李渔在《闲情偶寄》[2]中首次将这种木质楔子记载、命名为“撒”,在苏北方言中取“木楔”的音,也是取其“插入、卡入”之意——通过撒将瓶口空间分隔成小孔洞,使花枝被卡住固定。李渔在著作中还提到“桌撒”一词,即用来垫平桌脚的楔子,说明“撒”作为工具名称在日常生活中有多种应用场景。
(三)“卅”的功能性表述——“轼”与“辖”的文字学分析
从功能性角度深入分析,“卅”按其具体功能可进一步表述为“轼”与“辖”,与古代车具部件的名称形成精妙的语义对应。
1. “轼”字的功能分析
“轼”(shì)是形声字,从车,式声。《说文解字》[1]记载:“轼,车前也。”段玉裁注[1]阐释:“车舆之前也……舆之在前者曰轼。在旁者曰辎。皆舆之体,非与舆二物也。”《释名》[1]解释:“轼,式也,所伏以式敬者也。”可见“轼”的本义是古代车箱前面供人凭倚的横木,核心作用是“支撑”与“凭倚”。“登轼而望之”(出自《左传·庄公十年》[15])正是利用轼的支撑功能来观察敌情。这一“支撑”的语义与“卅”在插花中支撑花材的功能形成完美对应——“轼”支撑乘车之人(图三),“卅”之“轼”支撑插花之枝,两者均体现“承载重量、保持稳定”的核心功能。

图三、古代车辆结构图中的部件名称
2. “辖”字的功能分析
“辖”(xiá)亦是形声字,从车,害声。《说文解字》[1]记载:“辖,车声也。一曰辖,键也。”段玉裁注[1]说明:“键也者,谓可以管住轮子使不脱落。”《释名》[1]解释:“辖,害也,车之禁害也。”《汉书·陈遵传》[15]记载“陈遵投辖”典故——“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生动说明辖的“固定”作用。“辖”的本义是车轴两端孔内的车键,核心作用是“固定”与“约束”,由此引申出“管理、管辖、统辖”等现代常用词汇。这一“固定”的语义与“卅”在插花中卡箍花材使其固定不摇晃的功能形成精妙对应——“辖”固定车轮不脱落(图三),“卅”之“辖”固定花枝不晃动,两者均体现“约束定位、防止位移”的核心功能。
(四)“卅”与“撒”的核心差异
通过以上分析,“卅”与“撒”的本质差异可归纳如下:
第一,字源不同。“卅”是会意字,本义为“三十”应用在插花中是象形意义;“撒”是形声字,本义为“插入、卡入”。
第二,字义不同。“卅”是数词,表示“三十”;“撒”是动词或名词,在插花语境中引申为三角形固定工具的名称。
第三,功能表述不同。“卅”可分为“轼”(支撑)与“辖”(卡箍固定),与古代车具部件形成语义对应;“撒”则特指三角形木质楔子,强调通过改变空间结构来分隔固定。
第四,历史渊源不同。“撒”有李渔《闲情偶寄》[2]的明确记载,是“广陵插花”特别是苏北插花艺术中的传统技法;“卅”则是台湾插花界的象形俗用术语,古代文献中无插花相关记载。
五、误传的历史脉络梳理
“卅”被误传为“撒”是一个渐进的历史过程:第一阶段为术语形成期,台湾插花界将瓶口固定材料的纵、横向支撑称为“卅”,沿用多年;第二阶段为两岸交流期,台湾的插花术语传入大陆,但由于两岸语言习惯差异和传播中的信息损耗,术语的准确含义未能完整传达;第三阶段为误传扩散期,由于“卅”与“撒”在字音上具有相似性(同声母、韵母),加之部分从业者对历史源流缺乏了解[14],“卅”逐渐被误写为“撒”,导致错误在业内扩散;第四阶段为固化期,误传逐渐固化为“习惯用法”,在教材、培训和学术著作中出现混用,使得后来者更难分辨两者的真实差异。
六、纠正误传的必要性
基于以上分析,纠正“卅”与“撒”概念的误传具有充分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第一,从学术严谨性而言,作为中华传统文化艺术创作的插花艺术不能存在概念错误。“撒”作为有明确文献记载的专有术语,其内涵和外延有明确界定;“卅”作为象形功能性术语,其“轼”与“辖”的表述具有深厚的文字学渊源。两者不应混淆。
第二,从文化传承而言,正确理解和传承传统概念是文化传承的基础。“撒”承载着从李渔以来的历史文化信息,“卅”的“轼”与“辖”则与中华传统文化形成语义呼应,体现了中国古代造物智慧的连续性。
第三,从技艺规范而言,2008年中国传统插花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1],术语规范化是建立科学规范技艺体系的重要前提。
第四,从国际交流而言,准确的专业术语是促进国际文化交流的重要基础[12],作为中华传统文化艺术的重要表现形式的中国插花艺术,使用规范的术语有助于提升中国传统插花的国际学术地位和影响力。
七、结论
本文通过文献考证与文字学分析,系统辨析了中国传统插花中“卅”与“撒”两个概念的差异。研究表明:“撒”是有明确文献记载的专有术语,特指李渔在《闲情偶寄》[2]中记载的三角形木质楔子,通过改变瓶口空间结构来分隔固定花枝;“卅”则是台湾插花界的象形俗用术语,指纵、横向的瓶口支撑材料,其功能性可细分为“轼”(支撑)与“辖”(卡箍固定)。“轼”为车前横木,用于凭倚支撑;“辖”为车轴端键,用于固定车轮——两者与“卅”的支撑、卡箍功能形成精妙的语义对应,进一步佐证了两者的本质差异。
纠正这一误传,对于维护传统插花艺术的学术严谨性、推进技艺规范化、保护文化遗产、促进国际交流,都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我们更有责任还原术语的真实面貌,让中国传统插花在学术层面与国际对话时拥有清晰、准确的话语体系。建议业界同仁共同努力,在学术研究、教学培训、技艺传承等各个环节中使用准确、规范的术语,为中国传统插花艺术的复兴和发展贡献力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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