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本真性 vs 现代技术
刘肖健(浙江工业大学)
======== 目录 ========
15.数学本质
16.现代技术介入的实质
17.剪纸的具体情况
18.本真性的外部环境因素
19.活态生存
20.活态生存的要求
21.进化与传播
22.利益相关者系统
23.非遗产业的现代化路径
24.现代产品产业的特征
25.传播中的动态强化
19.类似于CI与PI
20.软系统方法学
21.Verbal Analysis
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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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什么是“好”的方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觉得建立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框架是个很酷的活儿,这框架拿出来啥都能套进去,世间万物都能解释得通,有种统一宇宙的快感。他们会像寻找“达芬奇密码”一样去建构这个框架。
个人对此的看法呢,这是一种“解释性”的研究套路……大部分民科都很喜欢它。
另一种研究方式是“揭示性”的,就像打开原子核一样,或者小时候拆你家的闹钟一样拆解研究对象,看看里面到底有啥,是怎么动起来的,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揭示性研究是不择手段的,不挑选工具和方法,啥能用就用啥。
这两种方法,看问题的视角有些差异:解释性研究通常先构建理论框架,然后戴着理论的眼镜去观察研究对象,所以用不好会有削足适履的问题;揭示性研究则是诸般法门先做齐,然后一声令下,刀枪齐上,把研究对象砍个稀巴烂。
其实就是侧重方法还是侧重问题的区别了,没有优劣,两种套路我都用的。学习使用理论可以用解释性套路,撬开问题还是解释性套路好用。
15. 数学本质
对非遗的本真性进行结构化建模,也为现代技术介入非遗提供了一个评价的框架,因为量化模型(I-Space 算半量化模型)本身就是带着可计算指标的,I-Space 中的每一个位置点在三个轴上的高低位置代表着不同的处理方案,或不同类型的技术介入的可能性。
这种量化或半量化的表述方式也有助于把传统技艺与现代技术统一起来——它们有可能是面向同一种功能的不同技术选择,如手工艺和机器制造工艺,它们在模型中只是处于不同位置的两个坐标点而已,就像《三体》中罗辑的“宇宙社会学”——离远了看,每个文明都只是茫茫宇宙中的一个抽象点。考虑到刘慈欣的电厂工程师身份,这种极度工科化的想象力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如果把非遗作为一个空间中的点集(或域集),则出现了这样一个概念:非遗及其本真性的模型是具体的、因非遗而异的,每个非遗的模型都各不相同,它并不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整整齐齐的古董架让你往不同的格子里摆放东西(非量化的模型有可能呈现出这种情况)。
基于这种思路,我们可以把现代技术介入非遗的问题抽象成一个数学问题,理解起来反而更加简单和清晰。例如,采用现代技术会改变非遗传播的SLC 曲线形态和位置,而SLC 曲线的形态和位置则对应着不同的商业化或非遗传承保护策略。
其实我们这些现代人跟数学打交道的历史要远远早于非遗,数学并不都意味着烧脑。数学的抽象是简化问题、透析本质的一种手段。
16. 现代技术介入的实质
基于点集形式的非遗模型理解,现代技术的介入相当于修改了这个集合,做了增删,或者重新分配了权重(假如“本真性”被处理为非遗特征点的一种权重因子,而不是一个布尔变量),或者使用一个传递函数矩阵对这个集合进行了“映射变换”——保持本真性的约束要求这种变换矩阵必须避开权重大的项。
总之,现代技术的介入有可能会修改非遗的本体结构。如果修改本体结构意味着本真性的变动(比如偏离稳态),那么这个问题就有了在细化层次上进行讨论的可能性了。这里并不打算给出答案,因为我也刚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个比较好的现象是:非遗的本真性问题不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了,坚持什么或反对什么,都可以追溯到“元”的层面,前提是有这么一种追溯机制存在。
并不是所有类型技术都存在于非遗的本体结构中,比如生产管理技术。一些有宗教背景的非遗,如唐卡,可能会在生产管理上有一些固定的程序(仪式)要走,这些程序并非完全面向最终产品的功能或视觉特性。生产管理是现代工业生产的特征,在大部分非遗中是没有的,因而这类技术介入非遗一般不会造成太大的本真性问题(只是“一般”,还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且还有可能帮助非遗快速融入现代社会,比如通过信息化平台对手工制作非遗产品的任务进行分包。这类技术的介入既不会改变非遗的创新设计方式,也不会改变加工制造方式——它们都是传统的,但却可以帮助非遗有效整合资源。
这是一种产业层面(而不是产品层面)上的现代技术。
除了组织管理类的技术外,营销、科研之类的技术也类似。总之,只要非遗中“人”的角色还在,传统环节的主体还是人就行了,就能对付得过去了。
这有点像百年老房子用到现在,总得做些修改:地砖要重新铺,因为要防水防潮,卫浴设施要加装,空调要装,厨房也得设在屋里,并且需要隔断,天花板要吊顶,水电要铺设……总之,只要柱、梁、桁、檩、椽、瓦以及外立面上的关键结构(大众对传统建筑的直接认知对象)还是原来的,这房子就是仍然是历史,是文物,即使它被用作计算机房。
非遗其实并不排斥技术创新,有些非遗本身就是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并且它们也一直在探寻更好的技术,如青瓷烧制工艺、制笔工艺等。技术的类型是多样化的,避开本真性的现代技术也有很多种,它们完全可以以一种终端用户体验不到甚至想象不到的方式存在。
17. 剪纸的具体情况
剪纸用上CAD 技术其实也没问题,问题是CAD 服务的对象没有直面传统剪纸的本真性(如抽象的形态风格),而是好像……变成了减轻设计师工作量的一种工具。设计师为什么会有这种减轻工作量的需求呢?调研发现,他们发明的现代剪纸有点像国外的版画,用大量的细密笔触来表达明暗色调(这完全不是当地传统剪纸的特色),难怪工作量居高不下,以致需要CAD 的帮助。但奇怪的是,设计这种图案都这么费事,手工雕刻出来不是工作量更大?为什么没有提出直接用激光雕刻机呢?所以这里面还是隐含了一些对非遗本真性的另类认知与理解。
鉴于剪纸即使以电子图像的形式出现依然会被认为是剪纸,可以认为它的本真性是蕴含在其图案形态中的,如形态的抽象、布局的匠心、纹饰的选择等。这些用CAD 暂时还很难自动完成(人机协作是可以的,这是另一个话题了),而需求中明确提出的“直接处理照片”却不在此之列。
前面已经提到,由于传统剪纸多用于灯笼和窗花,所以不能剪断、不能遮光,这种特征能否算作“本真特征”还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近几年出现过一些非常现代的国外剪纸,超级复杂,极富创意,但是却完全恪守了上面提到的两个传统剪纸的特征,即不剪断、不遮光,并且具有实物形态,真的可以剪刻出来。不清楚这些艺术家是否思考过本真性的问题,但他们在行为上确实抓住了核心要点,并且这些传统的约束也并没有限制他们的想象力和创新空间,人们不会把他们的作品误认为是剪纸之外别的什么新艺术形式。
我们可以借助模型来重新表述上述情况。虽然有点绕,但却可以为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搭好台子。理论和模型工具首先是提供一个解释框架,让我们遇到的问题和现象看起来更有“结构”。这是第一步。它是寻求问题解决方案的基础,因为它可以按图索骥的给出一系列的可能性供比较和挑选。
18. 本真性的外部环境因素
接着说上面的问题:为什么他们没有提出直接用激光雕刻机?
一种解释是剪纸非遗传承人在手工艺这个方向上仍然在坚守,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坚守的东西本质是什么,虽然他们选择了主动拥抱现代技术,但他们仍在坚守,这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行为。
我们跳开本真性,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待“激光雕刻”这项现代技术的介入(现在剪纸中有两种现代技术可以介入了),看看它带来了什么。
激光雕刻的介入比CAD 彻底的多,可以说毫无障碍。它的问题是,会导致手工艺人下岗。因为机器的效率高、质量好,全面超过人。这种替代会导致剪纸非遗在I-Space 中的形态发生改变,简单说,就是其中一个点的位置向上移动了。并且这种移动会大大促进扩散(I-Space 上方都是扩散能力强的信息资产),也就是导致所有其他的点向右边远处移动。这种移动是带有连锁反应的。
至于手工制作比机器制作的非遗产品多了“人气”,要看产品用户如何看待它了。这是一个(不容易被觉察的)差异化因素,但不一定是所有用户的诉求对象。
手工艺人下岗,这属于非遗的外部因素了。CAD 程序员和设计师可能不太会关心这个问题,但是如果我们已经肯定了非遗“活化”的概念,就必须把非遗及其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环境一并考虑,放在现代环境中观察它的生存性能,否则这项研究就是有缺陷的。
现代技术介入导致的非遗的每一项变化都会投射到其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能力上,并且产生连锁效应。所以技术介入的影响不能只从效率、质量等简单的产品功能、性价比等角度来考虑。产品的社会属性早已得到广泛的关注,从工业设计的定义几十年来的变迁就可以看出来。
19. 活态生存
本真性的保持,如果目标已经实现,那么它应该是一种什么状态呢?这个目标,至少在概念上已经明确了,就是“活态生存”。
“活态”的含义应该不是在某个具体的产品或设计中存在,而是存在于所有的该类非遗中,或者至少是占据主流,拥有话语权和影响力,能对进一步的演化起主导性作用,特别是体现在那些“不变”的特征上,也就是本真特征。所以“活态”在进化的系统中是一个群体层面的概念。
活态生存状态的实现需要多个不同角色在行为上予以配合:非遗产品的用户要接受,设计师要能理解并设计出来,传承人要认可,学术研究者要给予理论、学术、道义上的背书,企业或投资人要投入资金研发,政府要做舆论引导,媒体要有兴趣宣传,等等。这些角色之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有冲突,也有合作。不能指望他们作为一个整体为了某个大目标各司其职的去完美合作,必须允许他们各自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履行独立而自私的行为——在这个前提下形成的活态才能称其为“生态”,否则就不是生态而是一个官僚机构了。是生态就一定会有多样性……后面再说吧。
非遗在这种群龙无首(学术界的说法叫“去中心化”)的环境里还能好好生存下去,并且保持“本真性”,这才是强大生命力的体现。其实任何一种现代产品都是在这种环境中磨练出生命力的,非遗产品本不该例外。从这个意义上,我们的工作只是让非遗产品变得“正常”而已——现代社会环境背景下的“正常”。
对这个目标,以前主要强调的是人之间的协作、人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特征、人的自私动机等。进入网络时代以来,现代技术(如大数据技术、平台技术等)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对人的群体行为的可控性也越来越强。而这些技术都是非遗在历史传统上不曾遭遇过的,它们的介入所引发的生态效应不可忽视,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
20. 活态生存的要求
本真性的保持是建立在非遗的健康活态生存基础上,跟博物馆里文物的静态生存方式不一样。人造物的“生存”与生物体的生存也有差别,其不同之处是:生物体的生存是独立的,而人造物的生存必须依附于人。一个产品没人造、没人推、没人用,就相当于没有了生命,只能作为无生命的物体在博物馆里陈列。这有点像《寻梦环游记》里的一个情节:一个人真正的死亡并不是肉体的消失,而是没有人还记得你,那么你在阴间的灵魂也没了容身之地——你死透了。
灵魂的存在依附于活人的记忆,非遗产品也类似,它们对外部人类的社会环境非常依赖。
回答前面的问题:激光雕刻技术的介入直接导致了剪纸这个行当从业人员群体的萎缩,并且有可能间接危害非遗的存活及其本真性的保持,这是不可接受的,是一种糟糕的现代技术介入方式。
职业群体、非遗产品、本真性,这些概念之间存在着层级依存关系,也是“活态”或“生态”所要求的。如果剪纸行业处于蓬勃发展时期,制造效率跟不上需求的增长,激光雕刻这种技术介入还是可以商量的,此消彼长而已。但真实的现状并非如此。
所以现代技术的介入是有条件的,需要考虑在各个层面上可能的长期负面影响,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功能所面向的直接对象。
非遗本真性问题之所以复杂,就复杂在这里。有些“转型升级”看起来是万事俱备,只少那么一推。而事实是……生态系统里进化出了人类这个顶层物种,并不代表原始的单细胞生物或猴子等进化的中间环节都必须死绝,或者它们也必须走人类进化的老路。物种存在的方式是多样化的,多样化是进化的原动力,不论是生物还是非遗。本真性的界定从来也不是占据非遗的全部,这给多样化留出了丰富的空间。
不仅非遗本身是多样化的,用户群体(或其他利益相关者)也是多样化的,就像非遗现代化的目标并不都是成为高端艺术品(很多非遗在历史上也不曾是),下里巴人的多样化市场反而更为广阔,更适合生存和发展。
21. 进化与传播
从进化的角度,可以援引一下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的论点,基因层面的自私表现为自身的流传与延续。我们可以把本真性大致理解为非遗的基因,因为它:1 )稳定不变;2 )也有延续自身的需求。
生物基因的“自私”是个有点神秘主义的说法,这种自私是进化来的还是被谁“设计”出来的不得而知。但非遗本真性的“自私”显然是某些外部力量也就是利益相关者的目标的投射。
这个故事发生在I-Space 的扩散轴上。有些现代技术的介入即使不改变非遗产品的各种属性,在传播上也是有很大优势的。比如激光雕刻(或更便宜的机械式刀具雕刻)技术如果普及到了千家万户,那么剪纸产品就不用通过实体载体的销售来传播了,只要购买电子文档即可。用户可以在自己家里或楼下的打印店迅速制作出来,而省去了跟实体有关的制作、邮寄、发货、物流等麻烦。这种传播上的提升是非常显著的。
这不就是DIY 嘛!是的,我更喜欢的一个说法是“把制造环节搬到客户端”。
一项非遗中分解出来的各种内容(I-Space 点集中的点)的可传播性有差异,按粗略的分类方法可以分为四类(这些都可以在I-Space 中标识出来):本真的& 易传播的,本真的& 不易传播的,非本真的& 易传播的,非本真的& 不易传播的。对这四类非遗子集的处理方案,包括现代技术的介入方式,都有着不一样的内容。第一种,举个例子:草间弥生的斑点南瓜。
基因自私学说把进化理论与传播学结合起来,这是个不错的创新,对我们关心的非遗本真性和现代技术介入问题有不少启发,道金斯本人和演化博弈论的学者们可能并未想到这些。
非遗的本真性问题是一个从微观到宏观的广阔画卷,它不像一个工程项目有个终点,它一直处在变化中。所以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非遗的本真性问题”本身,而是它的“微分形态”,也就是它的变化特征,比如是否存在一个稳态。
观察视角也因此需要从具体的产品、企业提升到产业、生态层面。
22. 利益相关者系统
非遗的活态生存实际上是利益相关者行为的活态,是他们针对非遗的行为模式的集合。因而,非遗本真性保持问题在弄清楚对象或现象层面的各种细节后,就进入了Agent 层面,即需要弄明白,什么样的利益相关者行为才能导致我们所期望的现象发生。
剪纸的案例表明,非遗传承人对本真性的保持并不完全可靠,他们对现代技术的介入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排斥,要么无原则地迎合。因为非遗传承人多是职业化的,是传统的师徒传承教育模式培养出来的,其知识结构专一,但陈旧而不完整,甚至达不到现代社会的平均水平,并不能驾驭现代技术在非遗中的使用。
那么谁合适呢?不好说。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个系统在工作。要弄清其中的因果链、循环、连锁效应、长期效应需要动用系统动力学模型,可能还需要做仿真分析。
理想的本真性保持可以描述为一种利益相关者网络的状态:它包含若干关键节点,以及关键节点的组合,使循环可以在偏离时自动启动纠偏机制。比如,“关键节点”可能是“传承人+ 职业研究者”之类的复合组合,他们之间需要建立连接,这样传承人可以确保本真性的稳定存在,并且在其偏离时,研究者可以及时介入,产生纠偏行动。
系统分析的理论和技术工具很多,以非遗为载体,作为一个学术课题还是值得投入研究的,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足够复杂了。
23. 非遗产业的现代化路径
非遗活态生存的指标体系,可能不一定是简单的静态经济指标,如产品数、产量、产值、利润、就业人口、企业数量、创业企业数量、企业生存时间、投资数额等,可能是这些量的增量。以及各种利益相关者之间丰富的关联关系的建立,如技术组织、管理组织、高校等赋予产业以增量发展的机构的介入——这些机构并非非遗的传统利益相关者。这些可以作为非遗重新融入现代社会的一种表征,即:它具备了现代产品产业的基本特征。
如果非遗产品能做到这一步,也就不必再对其进行单独照顾了,现代产品的一切理论和技术都可以用在非遗产品上。至于本真性,无非是多了一个约束而已,就像有些产品研发产流程中的“低碳”约束一样。一旦非遗纳入这个规范化的轨道,各种事务也就正常了。
现在的问题是,从非遗的现状到上述理想的(常规的)状态,需要做什么?这是一个“推进路径”的问题,从A 点到B 点有多条路可走,如何选择?比如政府要投资一笔来扶助非遗,应该投资给谁呢?投资给传承人吗?如果他用这笔投资搞了一个高端艺术品工作室,这符合非遗保护的初衷吗?投资给一个产品企业让它去开发非遗产品呢?它会不会为了急功近利的商业利益(或限于对非遗的理解深度)而做出一些危害非遗本真性的行为呢?
评估这些“路径”需要一些沙盘推演,可能还需要试点实验。
24. 现代产品产业的特征
那么,现代产品产业有哪些需要非遗产业学习的特征呢?
可以有很多。其中比较关键的一个是循环反馈,建立产业内部的适应性调整机制,对外部环境的变化能够及时产生响应。本真性仍然可以作为这个机制的一个约束条件,其他都不是新问题,最多对非遗产品是个新事物。
其他的特征基本都跟工业化有关了——并非机器生产才叫工业化,有分工、有协作、有量产、有流程管理就具备了工业化的基本形式。事实上,中国瓷器的生产在元代就具备了工业化的雏形。
让非遗具备现代产品产业的特征,这可以作为一个目标了,不是非遗 产品的目标,而是非遗 产业的目标,因为保持非遗的本真性不可能靠一两款产品、一两个传承人、一两家公司来完成。这是一个群体协作任务——各类利益相关者群体各自在自私的目标驱动下产生协作。这种协作是自发形成的,没有行政命令让大家步调一致地行动。
对“建立非遗产业的内部的可持续机制”这个目标,现在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扶上马,送一程”,给它一个第一推动,最终还是要靠产业自身的生命力存活下去。
25. 传播中的动态强化
非遗的活态化至少有一个目标跟自私的基因是一样的,就是传播。其实非遗的传播物也有不同的层次,如仅仅是作为产品让大众用户接触、认识、使用,这是一种,而把非遗的设计制作技术传承下去则是另一种。两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别的不说,就从专利角度,祖传秘方的东西肯定是希望产品卖的越多越好,而技术秘密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两类传播物的起点和目标均不同,但它们都可以在I-Space 中明确标识出来,并且有多种路径可以选择。
非遗的传播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如何启动;二是如何形成以本真性为稳态的正反馈;三是技术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起作用——帮忙,别添乱。
从现代传播渠道(如网络)的特征来看,这种传播可能是初值敏感的。也就是传说,传错了再想纠正极其困难。“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就是这个意思,初值敏感。这对非遗的本真性保持是个很大的威胁。
比如“囧”字,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字的原义?该字原义为“光明”,同“炯”字。但是现在大家步调一致地接受了它本不具有的那个meaning 。如果汉字也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话,这种本真性的丧失现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这里有一个悖论:本真vs 传播。过多的本真性影响非遗传播(原生态非遗在现代社会的传播力是不强的),从而弱化其活态生命力;而过少的本真性有利于轻装上阵快速传播,但会导致非遗的畸化消失。按本真性的强弱比例对非遗产品线分层是一个方法,但这种分层不可能在行政命令的指挥棒下完成,因为涉及到多个独立的利益相关者群体。最终还是要靠市场,于是又变成了一个“路径”问题。
看起来,问题的本质已经追踪到了控制论层面。这些基础科学所揭示的现象,并不仅仅是自然界的内部规律,有时也会出现在宏观的社会系统中。这是一种非常迷人的研究课题。
26. 类似于CI 与PI
非遗所遇到问题其实并不陌生,也算不上新事物,它跟产品的CI 设计、PI 设计差不多。只不过CI 和PI 领域讨论的更多的是 建构一个系统,而非遗本真性讨论的则是如何 维持一个已有的 CI 或PI 。CI 和PI 的成功与否,至少有一个指标是掌握在用户手里的,如果它们在用户的感知意象中无法产生期望的响应,它们就是失败的。
对一个已有的CI 或PI 系统,在新产品开发过程中所要明确的还是谁能变谁不能变的问题,就像宝马的两个老虎牙,百年未变。这在各代设计师中形成了高度一致的认知。这种认知也是来源于对用户认知的归纳。
因此CI 和PI 的一些理论,也可以用于非遗本真性的研究。
我们逐渐发现,我们所面对问题虽然复杂,但可能并不是一个特殊的新问题,它的各方面都可以嵌入已有的问题类型,可资借鉴的方法工具也是有很多的。
27. 软系统方法学
非遗产品开发可以说并没有一个终极目标,因为非遗的活态生存系统并不是一个公司。这个系统包含有多类利益相关者,各类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很难给出一个终极的分配目标,而只能维持一种动态平衡。通常的措施只是针对现状,发现问题,给出干预措施,然后保持观察。如此螺旋上升,健康发展。
系统科学里有个分支,叫软系统方法学(Soft System Methodology ,SSM ),大致可以算是社会科学领域的“数字孪生技术”,只是不一定是数字化的。SSM 可以用来对社会系统进行建模、跟踪、干预、调整,是个不妨一试的方法。
非遗的学术研究,在理论和方法学层面上空白很多。非遗作为一种现象,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多的特殊性,很多理论方法可以尝试用一下,如信息角度、产品角度、系统角度等,都有相关理论,会产生有价值的发现。
28. Verbal Analysis
很多非遗的文档、研究文献,特别是具体的案例文献,是可以为这项研究工作提供资源的。并不都需要自己去一线实践,搞田野调查。
我很喜欢的一种研究方法是VerbalAnalysis ,比如非遗传承人的访谈节目中,传承人的话和主持人的旁白中会透露出很多有价值的信息,用模型框架重新整理这些语言,就可以看出其中的结构和意义了。从非遗立项的官方文档中可以找到更多的信息,比如对一项非遗的描述,有限的文字里突出了什么,背后隐藏了什么,表述方式中的倾向性等。
这个研究课题虽然很抽象,但研究方法个人认为还是应该以微观研究为主。
总结
把非遗的本真性梳理一遍,发现比想象的复杂很多。但同时又发现这个问题里面又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内容,从每一个不同的侧面看过去都能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感觉可以启用一些存在已久的旧问题的旧方法来处理,如CI 、PI 、affordance 、设计公理、传播理论……
问题的主要复杂之处还是“连接”性质的,就是说,你不能只从一个侧面观察,必须把各方向的视图结合起来才能得到一个正确的立体形态。各类理论方法针对一个具体问题对象融合在一起使用,还是有点挑战的。研究者对各理论方法本身的用途、优势、不足都要心里有数。
木桶理论在这里是可以启用了——必须把每一块木板都做好,不能有短板;而且木板之间的拼装必须紧密,不能留缝隙;拼装完后还得箍紧,不能一遇到内部或外部新的冲击就分崩离析,因为木桶内部永远有可能需要装入更多的水,而外部的敲打碰撞更是无法预测,甚至来个司马光都是有可能的。
做不到完美,至少可以做到动态跟踪——没有最好,只有更好。这也是研究的乐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