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编何处问遗馨
—黄镇磐辑印《袁中郎瓶史》的经过
欧贻宏(广东园林学会)
明袁宏道《瓶史》自成书至今,已四百年矣!众所周知,《瓶史》对我国乃至日本瓶花艺术的影响,可谓至深且巨。因此,在我国书林之中,《瓶史》并不寂寞,历来朝廷内府或民间书家所编类书、丛书,如《花史左编》、《古今图书集成》、《宝颜堂秘岌》、《小史雅集》、《重订欣赏编》、《山林经济籍》、《锦囊小史》、《枕中秘》、《广百川学海》、《说郛续》、《山居小玩》、《群芳清玩》、《借月山房汇钞》、《泽古斋重钞》、《丛书集成》、《美术丛书》等等,均有收录。明末以降,国内所藏《瓶史》版本,据笔者所知,至少有五十个以上。本世纪三十年代初,黄镇磐依据《袁中郎全集》,复取《美术丛书》等,加以编订整理,辑印聚珍版《袁中郎瓶史》,篇末附有题咏一卷,得以流通传播,对推动我国瓶花艺术理论的研究和发展大有裨益,功不可没。
黄镇磐(1873一1942),字石安,湖北武昌人。早年参加科举,后以官费派赴日本留学,入读东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毕业后,奉孙中山之命,与同学廖仲恺奔赴吉林,作为巡抚陈昭常幕僚,暗中策划北方革命。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孙中山回国就任南京临时政府大总统。黄镇磐出任上海地方检察厅检察官,为孙中山法律顾问之一。1913年,黄镇磐以检察官身份承办宋教仁遇刺案。袁世凯曾密令司法部长许世英赴沪,企图收买黄镇磐,却遭黄氏严辞拒绝。为免袁氏毒手,黄镇磐遂离职避居租界,与人合资经营五洲药房。袁殉后,黄镇磐始执业律师,公推为上海律师公会会长。1923年起,黄氏任广东省高等检察厅检察长,整顿司法,扫除积弊,卓有成绩,深为孙中山倚重。后因陈炯明叛变,炮轰总统府,黄镇磐时在孙中山左右,曾中弹受伤。愈后返沪,仍操律师故业,与徐谦、沈钧儒合办上海法学院,出任副院长。1927年底黄镇磐署理南京国民政府最高法院庭长。1928年底至1937年,改任最高法院刑庭庭长,其间兼任中央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委员。1942年3月,汪精卫赴沪亲邀其出任司法院长兼司法行政部长,黄镇磐以病、老相辞。次日,李士群奉汪命宴请于永安酒店,重申前请,黄镇磐仍拒不受任。李氏抽枪逼迫,黄镇磐惊惶后退,倒于磁痰盂上,因磁片插人后脑,流血过多而死,终年69岁。
律师、检察长、刑庭庭长,以黄镇磐的法曹身份何以刊印专述文人墨客闲情逸致的《瓶史》呢?其实,这里还有一段鲜为人知而离奇曲折的故事。
清末民初,我国传统的插花艺术渐见式微。有人甚至认为,插花之法,我国经已失传,而流布于日本。“东人之子善拾牙慧,插花小道而亦精研,雅有宏道派、中郎派之号。吾人若不知,其所谓宏道派者何属,中郎派者何指?迹其取法而索之,始知胥本乎《瓶史》。夫《瓶史》者,袁中郎之作品耳。中郎名宏道,志行学问见重当世。其书流传于异域,瑰宝视之,大有造于修养,吾国反不多靓。”(居正《瓶史序》)早年东游的南京国民政府司法院参事王龄希,曾自日本觅得《瓶史》钞本;王氏有题《瓶史》诗二首:
短抓疏影老烟霞,海外争传汉插花。
两派留春心酝酿,三才注水态横料〔1〕。
神仙供养清无语,泉石生涯愿岂赊。
监戒不忘《瓶史》意,松涛相对且烹茶。
〔1〕原注:扶桑瓶花,初有中郎派,又日宏道派。其法一瓶之中有天、地、人。
中郎文采上清霞,尽有风怀护落花。
红白迷离三月暮,官哥妆点一枝料。
天心可问春何在,乡信无端路已赊。
纫佩餐英吟未老,搜肠聊复试新茶。
“数椽斗室,点缀瓶花,人幕之宾顿忘简陋。曾游日本者,多目睹之。询及插花之法,咸知传自中郎。”(黄氏《袁中郎瓶史·跋》)早年留学东稼的黄镇磐,亦深有同感。其好古敏求,却无奈“惟《瓶史》一书,除专家外亦鲜寓目。”(黄氏《袁中郎瓶史·跋》)自王龄希题中郎《瓶史》后,拟赓酬者多注意及兹。每当有人以《瓶史》内容相询,却未能条举以对,黄氏遂寤寐求之。《瓶史》求之不得,不料日有所思而梦中所得。其《梦中题袁中郎<瓶史>,由平日爱慕蕴结所致,醒即追录,略加补正,用谏同社诸君》诗云:
风雨乾冲贮一瓶,花移几案袭芳馨。
羞替白发人垂老,高照红妆我独醒。
诗爱公安空著史,术传流海诩专经。
若知数典无忘祖,异国奇葩敢不庭。
又,《前作限于梦中句,再用前韵以伸其意》诗云:
红紫剪裁春到庭,一生忙为好花醒。
仙根浥露穿拳石,娇蕊临风入胆瓶。
岂吝借书瓻内酒,难开藏府壁间经〔1〕。
遗编觅得中郎法,陋室无端羡德馨。
〔1〕原注:友藏《瓶史》,不获一观。
黄氏时任最高法院刑庭庭长,梦中题《瓶史》诗句甫出,唱和纷来,凡三十徐篇。其中既有同僚好友,也有高官贵族。前者如老友毕鼎琛,最高法院推事王灿、杨寿岑、陈懋咸、吴兆枚、高梦熊,后者如司法院参事刘子芬、司法行政部参事刘远驹、立法院立法委员黄右昌等等。如刘子芬《次石安庭长梦中题袁中郎<瓶史>原韵》诗云:
一枝芳梗一铜瓶,古色古香各自馨。
风雨晦冥春不老,梦魂颠倒诗独醒。
佳句占来神有助,名花供养说成经。
遗编搜得堪高卧,褥署衡门馥满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南京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也不甘寂寞,诗兴勃发,有《步石安先生梦中题袁中郎<瓶史>原韵》诗云:
防口如川守口瓶〔l〕,惟闻丛桂一山馨。
精心结撰原非梦,妙手文章胜似醒。
学圃料难遂夙愿,符花何处觅遗经。
如君风稚前无古,可许言诗规鲤庭。
〔l〕原注:君暑夜独坐,诗云:“防口如川宁默默”。
面对纷至沓来的和诗,黄镇磐有《再叠梦中韵酬答赓和诸君》诗云:
花折一枝供佛瓶,翠翘处处觉飞馨。
陶于两宋争哥弟〔1〕,吟到三间感醉醒。
欲笑难逢开口日,闻香清自洗心经。
众仙同味扰疑梦,凤咬萧吹贾屈庭。
〔1〕原注:哥弟二窑,以哥窑为佳。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黄镇磐久求《瓶史》不得,却不意于荒肆中购到《袁中郎全集》,获读《瓶史》及其本传,自是激动不已。其《梦中得句后,觅得<袁中郎全集>,获观<瓶史>不胜狂喜,作歌纪之》诗云:
书贾穷搜出国境,携归重译称孤本。
那知秦火未尽燔,快睹摩挲发深省。
况为前明吾乡贤,汲古从此得修绠。
诗倡公安已名家,史著瓶花论中肯。
上追风雅正而葩,一室荀香列何粉。
花经品第格自高,凡为花崇皆宜屏。
贮花之器古弥珍,浴花之水波千项。
烟霞兰若高士居,佳气氤氲忘昼永。
奈何吾国浸失传,曾游扶桑见瓶景。
只知名派出中郎,未见遗编昧要领。
湮没岂仅此区区,六艺诗书扫地尽。
庆气充塞宇宙间, 蹐地跼天道为梗。
枯肠难和友微诗[1],下里巴人敢歌郢。
胡为梦呓代呻吟,蕴结如吐喉中梗。
愧煞门停问字车,问道于盲益耿耿。
忽幸荒肆获秘藏,黄金庶不掷虚牝。
欲兴美感望升平, 衽席同登意转恳。
公诸同好手一篇,洪钟莫笑持寸莛。
〔1〕原注:王龄希参事以钞《瓶史》诗徽和。
又,有《读袁中郎<瓶史>感和王参事龄希题此诗原韵》诗云:
爱读公安句剪霞,幽斋怪底署瓶花〔1〕。
深情泉汲西山远〔2〕,高摘枝分夜月斜。
梦讶优昙华一现,谱搜瀛岛路何赊[3]。
蕊宫品第空垂史,得似经存陆羽茶。
〔1〕原注:袁中郎著有《瓶花斋集》。
〔2〕原注:见《瓶史》。
〔3〕原注:王参事前自日本觅得《瓶史》钞本。
对于《瓶史》,黄氏“辗转传观,日(宏按:旧’字疑误,应作`目’)不暇给。于是,怂恿付印,以公同好。编录甫竣,复搜集《说郛》丛书、《美术丛书》,增补《月表》(宏按:此指《瓶史月表》)、《花历》、《花小名》、《瓶花谱》诸篇,因与《瓶史》有关, 裒成一帙,藉资参证。……篇末附题咏一卷,不特足微同人唱和之雅,更足见同人企望之殷也。”(黄氏《袁中郎瓶史·跋》)民国二十二年[1933]九月,此书在袜陵编竟印行,黄氏取名并题签日:《袁中郎瓶史·附载及题咏》。卷首有南京国民政府最高法院院长居正序言一篇。有曰:“吾挤法曹案犊劳形,苦无自遣。倘于退食之徐,按《瓶史》而如法行之,焚香默坐,背尘合觉,进而悟拈花之道在是矣,岂不皆大欢喜也哉。”
黄氏辑刊《袁中郎瓶史》,取之于《袁中郎全集》,并参校王龄希《瓶史》钞本,改正了某些错误,“而兹编尤多所增益。”(黄氏《袁中郎瓶史。跋》)自明末至本世纪三十年代,各个时期所刊袁宏道全集版本不下十种,所收《瓶史》均是一卷本,从未有过二卷本。然而,黄氏的((袁中郎瓶史》乃二卷本。这是黄氏编录甫竣,复取《美术丛书》增补的缘故。上海神州国光社分别于宣统三年辛亥[1911]孟春初版,民国十七年戊辰[1928]二版铅印《美术丛书》,所收《瓶史》均是二卷本。经笔者考证,《瓶史》二卷本卷上(瓶花之宜、瓶花之忌、瓶花之法),并非袁宏道所撰,实为高镰《瓶花三说》之文(参阅拙文《<瓶史>二卷本卷上并非袁宏道所撰》)。这是黄镇磐辑印的《袁中郎瓶史》不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