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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三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三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18  收藏  管理


第一章 史前:人体花饰与礼俗原型(旧石器时代晚期—新石器时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诗经·周南·桃夭》

 

中国人在第一部诗歌总集的开卷处,就用一朵桃花迎接一位出嫁的新娘。"华"即花,灼灼然,像火光照在春天的皮肤上。以花起兴,以花喻人,以花祝祷一生的吉庆——这时的花,已经在中国人的生命礼仪里住了很久很久。

 

住得有多久?这首诗三千年。而这首诗所承续的那份对花的深情,还要再往前推一万多年——推到山顶洞人磨制骨针的岁月里去。

 

本章要确立的,是全书的逻辑起点:中国插花最原始的本源,不在器皿,而在人体。史前先民以花叶饰体、簪首,花先着于人,后入于器。这一章以"人体花饰(体饰之源)"与"器承花枝(成形之形)"两条证据链合流,支撑"中国插花"之全貌。同时立下全史的第一条演进主线:花由民用走向神坛——由喜好实用,而礼乐应用,而通天地之媒介,而绝地天通后的神圣。

 

1.1 人体花饰与"华"字之根——插花的体饰之源

 

1.1.1 一枚骨针与"衣"的起点

 

一九三三年,北京周口店龙骨山山顶洞。考古学家在一万八千年至两万年前的文化层中,发现了一枚骨针。

 

针长八十二毫米,针身略弯,最粗处直径三毫米余,针孔残缺——孔是刮挖出来的,又用尖状器刮磨通滑。以两万年前的技术与工具,在骨料上钻出针孔,再将兽筋植物纤维穿引其上,把两张兽皮、或者一捧树叶缀合成衣——这不是一个小动作。这是人类第一次用双手,把"自然物"改造成"人身上的东西"。

 

在骨针之前呢?衣早已存在,只是无迹可寻。衣的最初形态,是取诸自然的植物枝叶与动物毛皮——以叶片蔽体,以兽皮御寒。树皮围腰,蕉叶掩体,这是被现代想象嘲笑过太多次的画面,却是人类文明的最初装束:人第一次把自然之物披挂在自己身上,遮羞、御寒、护体。"以自然物附于人体",自此刻肇始。

 

请记住这个动作。它是中国插花体饰之源的第一层底色——因为从"把叶子披在身上"到"把花簪在头上",中间隔着的只是审美意识的觉醒,而不是文明的断裂。人以自然物饰体,是本能,也是本源;花,不过是这漫长装饰史中最芬芳的一站。

 

山顶洞的骨针立在博物馆里,像一句无言的判词:衣之始,为饰之始也。遮身之物,很快就不满足于遮身;御寒之具,很快就要争艳于御寒。人这种生灵,一旦温饱稍安,就要在自己身上做美的文章——而文章的第一批字句,是从大自然里借来的:兽牙、贝壳、鸟骨、鱼骨,以及——枝、叶、花、果。

 

1.1.2 山顶洞的"饰"意识:美与灵同源

 

骨针不是孤例。同一处山顶洞遗址,与骨针同出的还有一整批"装饰品":穿孔兽牙一百二十余枚,穿孔海蚶壳、石珠、鲩鱼眼上骨,皆磨制光滑、对钻成孔,且以赤铁矿粉末染成红色。

 

海蚶壳产自大海之滨,距周口店数百里;染红的粉末来自赤铁矿,需从远处采得。一件饰品,跨山海而来,再以朱砂之色加持——这不是随手拈来的玩意儿,这是有意识、有组织、有远距离交换网络支撑的审美行为。两万年前的山顶洞人,已经有了完整意义上的"装饰"观念。

 

那抹红,尤为要紧。赤铁矿染朱,在旧石器时代的葬俗中,是给逝者的——棺椁尚未出现,尸骨周围撒满赤铁矿粉,红如血色,似生命之延续。红色通灵,饰品通灵:美与灵,在山顶洞人是同一件事。他们不知道后世所谓"审美"与"信仰"的分野,他们只知道:美的东西是有力量的,有力量的事物是通神的。

 

这个"美与灵同源"的意识,就是中国插花全部精神史的第一块基石。后世佛前供花,是"以花通灵";宫廷礼花,是"以花格神";文人瓶花,是"以花养心"——万变不离其宗,宗就在这两万年前的火塘边:花是有灵的,着花于人,灵便附于人。

 

由饰兽牙、贝壳,推及其余自然之物,以枝、叶、花、果饰身、饰体、簪首,是同源意识的自然延伸。兽牙可以有灵,贝壳可以有灵,四时开落的花,怎么会没有灵?它开得那样艳,谢得那样决绝,生生死死都在人的眼前轮回——在万物有灵的先民眼中,花是草木之灵的显形,簪花于鬓,就是以草木之灵附益人身。

 

于是,我们得到了本章最重要的一个判断——花于此际尚不"入器",而先"着于人"。这早于一切陶尊与礼彝的、以人体为最初"花器"的时代,是中国插花最原始的情感与精神本源。

 

1.1.3 佩花与簪花之雏:技术前提与推想层

 

必须承认:史前簪花,至今没有一件直接实物——花是柔物,两万年,什么也留不下。但两件事物,为我们留下了簪花的"技术前提"与"观念通路"。

 

其一,笄。束发用笄,新石器时代的骨笄、玉笄屡有出土——半坡遗址有骨笄,大汶口有骨笄与象牙笄,良渚有玉背象牙梳配笄。笄之为用,是固定发髻;而发髻一旦固定,簪花便有了附着之处。簪花须先束发,笄立而簪花可行。一根横贯发髻的骨笄,就是后来"金玉满头"的簪花传统的技术入口。后世妇人鬓边那朵花,先要谢过新石器时代这根朴素的骨笄,中国的先民们绝没有那么蠢那么笨,放着灵气十足的meili2花朵和可以着体的发笄不去使用,没有这个道理。

 

其二,观念的通路。前文已明:先民已有"以自然物饰体"的传统(枝叶兽皮),已有"美与灵同源"的意识(兽牙染朱),已有"束发可簪"的技术(骨笄玉笄)。三事俱备,以花饰体簪首,是水到渠成的行为——这是文化逻辑上的推论,不是考古实物上的实证。

 

所以本书在此立一条纪律:佩花簪花之于史前,属文化原型与推想层。推想必须有据,据就是上述三事;但推想不能坐实,坐实需要实物而实物未出。后世簪花之盛貌,见于战国楚地人物帛画、两汉画像石、隋唐仕女图与《簪花仕女图》长卷——那是文献图像层的确证;[77]史前无直接实物,按"不拔高"纪律不坐实,仅作本源依据并明示证据性质。学术的诚实,在于分清"我认为如此"与"我证明如此"。

 

1.1.4 "华"字训诂:服章之美与草木之荣

 

花着于人,还给中华民族留下了一个最伟大的字——"华"。

 

甲骨文、金文中的"华"字,象草木开花之形:一株树木,枝头绽出层层花萼,下垂者仿佛花蒂,上扬者仿佛花朵。《尔雅·释草》说:"木谓之华,草谓之荣。[11]"木本植物开花叫华,草本植物开花叫荣——"荣华"一词,原本就是百花盛开的通称。许慎《说文解字》说得最简:"华,荣也。[13]"华,就是草木的花。

 

也就是说,"华"字的本义,就是花。

 

那么,为什么华夏之"华",后来成了民族之名?唐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疏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12]有服章之美,故称华。"——衣冠华彩,礼仪彬彬,故称"华"。请注意这条训释的内在结构:服章之"美",用的正是草木之"华"的字义,这与古代先民以枝叶遮体的行为不无关联。以花之艳,喻衣之盛;以草木之荣,喻文明之昌。华,从一朵花的名字,升华为一个文明的自我命名。

 

这中间的关键一跃,正发生在"花着于人"的远古。当先民把灼灼的花簪上发髻、缀上衣襟,花就不再只是草木,而成了"美"本身、"荣"本身;当后世的织绣把花枝固着于服章,"华"字便从鬓边的鲜活,沉淀为衣冠的永恒。一条字义的血脉,把"花—华饰—华夏"连成一体。先民以花叶饰体簪首,正是"华"字所以为"华"的活源头。

 

后世每逢大典,衣冠上的缠枝纹、冕服上的十二章、宫廷陈设的四季瓶花、庆典活动上着胸花——皆是"华"字的注脚。一部中国插花史,从训诂的角度看,就是"华"字不断被重新解释、重新安放的历史。

 

1.1.5 本节定性

 

人体花饰是插花最原始的本源依据——花因"着于人"而与人相亲,由通神而寄情,是后世一切器供、瓶供的情感与精神之源。其证据性质为文化原型层(考古实据为骨针、饰品、染朱与骨笄;簪花行为本身为合理推想),非自觉造型艺术。它告诉我们的是:中国插花的起点,是人,不是器;是人与花的相亲,尚不是技艺的炫耀。

 

1.2 器承花枝:大汶口陶尊"器载花枝"刻画考释(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配图占位:大汶口时期陶尊刻画图符(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花开在头上、缀在衣上,是花与人的初遇;花插进器里,是插花的成形。这成形的一步,考古学为我们留下了一件举世瞩目的物证——大汶口文化陶尊上的刻画图像。

 

大汶口文化,距今约六千一百年至四千六百年,分布于黄河下游的海岱地区。其晚期的数件大型陶尊(俗称"大口尊"),器身高逾半米,腹部多见刻画符号。其中一类符号,刻于一圆柱形器物之上:下有器座之形,中为束腰之体,上有三瓣或五瓣的花朵状刻画,花朵之下有枝叶扶疏——整体观之,正是一枝花插立于器中的图像。同类刻画陶尊,中国国家博物馆等机构有藏。

 

关于这一刻画符号的含义,学界聚讼数十年,主要两说:

 

其一,容器插花献祭说。此说认为,刻画所象,即当时实际存在的祭祀场景——将花枝(或禾穗、树枝)插立于尊类礼器之中,以献神祇。若此说成立,陶尊刻画就是华夏最早的"器承花枝"图像,是中国插花史从人体转向器承的关键物证。

 

其二,禾苗符号说。此说认为,花朵状刻画为禾穗之形,符号整体记录的是农业祭祀或族徽标志,与插花无关。持此说的学者多从古文字演变序列立论,将其纳入"旦"或"炅"等字符的讨论。

 

两说并峙,至今未决。本书的态度是孤证不独断、异说并列:图像本身"花枝入器"的视觉形态是客观的,"花"与"禾"在先民观念中的界限也未必如后人这般分明——禾亦有穗,穗亦有华,在"万物有灵"的农业时代,一枝饱满的禾穗,何尝不是另一种"花"?

 

故本书对此刻画的定性为:华夏最早"器承花枝"的礼仪图像符号,为后世瓶供、盘供提供了源头图像;属祭祀供花符号,非自觉审美构图。它是"祭坛上的插花",还不是"案头上的插花"——但这已经足够重要:从这里开始,花有了器,礼有了形,中国插花的历史,从人的身体,移到了礼器的庄严里。

 

1.3 陶寺遗址龙纹盘"龙衔花枝"考释

 

配图占位:陶寺遗址龙纹盘(XXX馆藏)

 

如果说大汶口陶尊是"器承花枝"的最早图像,那么陶寺龙盘,就是"灵物衔花"的最早图像。二者一西一东,构成黄河流域史前花卉祭祀传统的双向互证。

 

陶寺遗址,位于山西襄汾,属龙山文化时代(距今约四千三百年至三千九百年),学界多认为与"尧都平阳"的传说时代相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考古工作者在陶寺早期王级大墓(如M2001等)中,发掘出彩绘龙纹陶盘——蟠龙蜷曲于盘心,龙口衔一穗状物或枝状物,举向颅侧。

 

龙是通天的灵物,这是上古共识。而龙口所衔之物,学界的解读同样分歧:或释为穗状物(农业神物),或释为花枝(祥瑞献祭信物),或释为松枝、麻黄类植物。诸说之中,无论何者为是,龙衔之物皆是植物之枝穗——这一图像结构的寓意是明确的:灵物(龙)+植物(枝穗)+礼器(陶盘)=通天献神的完整表达。

 

在先民的宇宙观里,龙是行走于天地之间的使者;它口中所衔的,便是奉献给上天的礼物,也是从上天带回的祥瑞。花枝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正是"天地之间的信物"——花枝通神的母题,就此确立。

 

这一母题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四千年后,唐代的宝相花供养、宋代的牡丹贡御、明清的如意瓶花,乃至今天公祭花篮上那朵最大最正的主花——"以花通神、以花敬天"的观念结构,与陶寺龙盘一脉相承,历久弥新。区别只在:龙盘上衔花的是龙,今天捧花的,是人。

 

 

 

1.4 九州定鼎与祥瑞鼎图案

 

配图占位:《大禹九鼎图述》中的夭乔彚祥鼎(明崇祯时期刊本XXX馆藏)

 

中国民间有这样一个传说,大禹治水成功后,铸九鼎分九州以定天下,《大禹九鼎图述》(明代王希旦著,林翰校)文著九鼎分别为:洛书鼎、乾象鼎、九河鼎、九州鼎、五岳四渎鼎、九糓鼎、夭乔彚祥鼎、异物灵彚鼎、飞走肇瑞鼎。相传,夏朝初年,夏王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令九州州牧贡献青铜,铸造九鼎,象征九州,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并将九鼎集中于夏王朝都城。九鼎,是中国的代名词,以及王权至高无上、国家统一昌盛的象征。夏朝、商朝、周朝三代奉为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之宝。战国时,秦、楚皆有兴师到周王城洛邑求鼎之事。周显王时,九鼎没于泗水下。

 

其中夭乔彚祥鼎铸造的花纹为密密的各类花草图案,这类花卉图案以天乔和汇祥的形式出现不是偶然,他是一个民族对天地灵物的神崇拜,是花卉植物在先民心中沉甸甸的份量,是古代先民敬天地、尊自然、祈吉祥的内心世界的独白。

 

1.5 植物考古旁证与本章定性

 

 

 

图像之外,还有第三条证据线:植物考古。

 

墓葬中的花粉分析、随葬的花果遗存,是植物考古学为史前花事提供的直接旁证。良渚文化的墓葬与祭坛遗址中,曾多次检测出高浓度花粉聚集;各地新石器时代墓葬的随葬果核、植物种子,也在不断刷新我们对于先民"以植物殉葬、以花果事神"的认识。这些证据提示我们:以花果献于死者、献于神灵,在新石器时代已是普遍的礼俗实践——它们与陶尊刻画、龙盘图像一起,从实物、图像、遗存三个方向,共同支撑起史前花卉祭祀传统的存在。

 

至此,本章的两条证据链可以合流了。

 

两源合流:一源于体,一形于器。人体花饰为精神之源——花先着于人,人花的相亲由此开始;器承花枝为礼制之形——花先入于器,插花的造型由此立骨。体饰为光,器供为形;光无形不显,形无光不活。由人而器、由通神而造型,方成"中国插花"之全貌。

 

而在两源之上,本章更要立起全史的第一条演进主线——由民用转向神坛。

 

花之为用,本起于先民日常的喜好与实用:采一枝山花簪在鬓边,摘一束野果供在石上,以叶片蔽体,以花枝传情——这是"民用",是人与花最初的关系,亲切、日常、无所为而为。

 

继而,花被部落礼俗收编:丰收要献花,祭祀要供花,婚丧要饰花——花进入了礼乐制度的应用层,成了集体的、规范化的仪式行为。

 

再继而,花升为沟通天地人神的媒介:大汶口陶尊里插着它,陶寺龙盘上衔着它,大禹铸九鼎分九州时十分重视它,先民相信,这最芬芳、最艳丽、最接近天地的草木精华,能把人间的祈愿带到神明面前——花成了天与地之间的信使。

 

及至"绝地天通",通天之权为王权所垄断,敬神供花的神圣性被官方礼制固化——这一进程完成于西周,《周礼·郁人》以官制形式将芳物供陈写入国家典章(详见第二章),民用之花,至此正式登上神坛。[1]

 

由民用,而礼乐,而通天,而神圣——花由百姓之好,上升为王朝之典,由人间走入神坛。这是中国插花社会史的第一条主线,也是此后三千年反复上演的戏剧:后世文人在书斋里重新把花请下神坛,请回案头;宫廷又不断把花请回祭坛、请上朝堂。花开两界,人来人往,正是这部历史最迷人的张力。

 

于是本章定性如下:史前是插花的"两源孕育·民用转神坛"期——以人体花饰为最原始本源,以器承花枝为最早礼制与图像成形;花由日用而渐具通神、神圣之义,然无专门花器审美、无赏玩主体,仍未成自觉造型艺术。

 

1.6 活态民俗延伸:彝族"插花节"等以花为节的古老遗风

 

写到这里,必须回答一个可能盘旋在读者心头的疑问:以上种种——骨针、饰品、陶尊刻画、龙盘图像、夭乔彚祥鼎——毕竟都已是"出土的过去"。先民簪花饰体的活生生的样子,我们还能看到吗?

 

能。在云南大姚、楚雄一带的彝族山寨,它至今活着。

 

每年农历二月初八,是彝族的插花节。这一天,彝家男女老幼上山采花,采的是漫山遍野的马樱花——一种在滇中高原开得如火如荼的大(深)红山茶。采回的花,插在门楣上、房檐上、畜厩上、田间的栅栏上,也簪在老人的发间、姑娘的辫梢、孩童的衣襟上;家家户户的供桌上,花与酒食并列,献给花神,献给祖先。人们着盛装,弹月琴,跳左脚舞,围着花树纵情歌唱——歌里唱的是马缨花的红,是先祖的恩,是来年的吉。

 

配图占位:彝族插花节现场(云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请细看这幅图景:花插于门户田舍,是"器承花枝"的民间形态;花簪于发间衣襟,是"人体花饰"的直系后裔;花献于花神祖先,是"民用转神坛"的活态延续。彝族插花节,就是中国插花两源结构的民俗活化石。

 

与之同源的节俗,在汉族与南方各民族中同样代代相传:汉族的花朝节(农历二月十五,传为"百花生日"),赏红、挂红、为花树披红帛,是人与花的生日庆典;南方各族的采花节、簪花俗、踏青簪柳,皆是"以枝、叶、花、果装点人身与居所"的同一谱系。这些节庆分散在天南地北,却共享同一个文化基因——花是吉物,着花处即是吉祥处。

 

民俗学把这类活态传承称为"文化的活化石"。对本书而言,它们的意义更为具体:若史前"人体花饰"多赖推想,则彝族插花节等活态节庆,恰为其提供"由推想层上升为实证层"的民俗参照——山人犹燃着先民之火,睹其俗可知其源。一条两万年的链,在云南的山谷里,还在冒着热气。

 

此点将并进第一编的序言与结语,与"华"字训诂互为表里:华夏之"华"是花,彝家花神之祭是花,一个在字里,一个在山上——中华大地之上,以花为美、以花为吉、以花通灵的传统,从来不是文献里的孤证,而是亿万人代代相传的活法。

 

1.7 待考问题

 

本章立论既立,存疑之处亦当明列——这是全书"孤证存疑、不强行归一"原则的第一次示范:

 

其一,史前簪花直接物证稀缺的成因。花材柔弱、环境变幻、埋藏条件,皆可致其无存;而花卉植物化作花泥更护花的特性也注定了其难寻踪迹,未来植物考古与残留物分析技术的进步,或可为"推想层"提供直接实证,本书愿留此一格。

 

其二,"华/荣"训诂与先民名物语源的钩沉。"华"字从草木之名升华为文明之名,其间的观念转关发生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完成,需古文字学、训诂学与民族学的合力,本书所论为纲目而非定谳,定九州之九鼎踪迹尚无,待日后出土才能赏其英姿。

 

其三,人体花饰向器承花枝转化的时点与机制。花从鬓边移入陶尊,是渐变还是突变?是祭祀需求驱动,还是审美自觉使然?大汶口与陶寺之间的传播关系如何?皆待新出土材料裁决。

 

其四,"民用转神坛"的学理钩沉。花由喜好实用、入礼乐、通天地、成神圣,其间每一步的权力与观念转关——尤其"绝地天通"如何固化敬神供花之神圣性——需结合上古宗教社会学与礼制考古细作考辨。此为全史立意之纲,故宁详勿略,宁缓勿苟。

 

四问存疑,四问皆是前路。本章结论或可作一喻:中国插花的史前,绝非无中生有,它是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种子之上,是西周的礼制奠基、唐宋的百花齐放——那是后面十几章的事了。而我们已可确知的是:这粒种子饱满、健康,而且注定长成参天的树。

 

本章参考文献

 

[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周礼注疏》,见《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影印),北京:中华书局〔影印年份待核〕。

 

[11] 《尔雅》,见《尔雅注疏》,《十三经注疏》本〔版本待核〕。

 

[12] 《春秋左传正义》,《十三经注疏》本〔版本待核〕。

 

[13] 〔汉〕许慎:《说文解字》,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63年。

 

[77] 〔唐〕周昉:《簪花仕女图》,卷轴,辽宁省博物馆藏。



相关章节: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一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二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三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四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五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六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七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八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九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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