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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四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四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13  收藏  管理



第二章 西周:礼制奠基期(《周礼·郁人》官制正统)

 

 

釐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

 

——《诗经·大雅·江汉》

 

 

 

这是周宣王册命召虎的一幕。江汉之滨,战事初平,天子赐下礼器:一柄玉质的圭瓒,一卣郁鬯。受赐者捧着这卣芳酒,要拿去"告于文人"——祭告先祖。

 

圭瓒与秬鬯,在当时是王朝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之一。此后两千年,"秬鬯之赐"一直是历代王朝告劳封赏的顶级礼制-九赐之礼,直到明清犹存余响。而这一卣鬯酒的关键,不在酒,在酒中那一缕芳香——郁金香草筑煮出来的芬芳。

 

上一章我们看到,史前的花由民用走向神坛:先民簪花饰体,采芳献祭,及至"绝地天通",通神之权收归王庭,敬神供花的神圣性被王权固化。这一固化,在历史上完成于哪一个朝代、以什么形式完成?答案是西周,形式是官制。当一种行为有了专官、有了专器、有了专属的典章条文,它才算真正"入制"。花,在西周入了制。

 

本章要考定的是《周礼·春官·郁人》这一条典章,以及它所代表的三层文明逻辑。[1]中国插花三千年礼制传统,制度原点即在于此。

 

2.1 时代土壤:从"绝地天通"到周公制礼

史前的演进线——由民用,而礼俗,而通天,而神圣——走到商周之际,出现了一次根本性的重组。

 

商人尚鬼。甲骨卜辞中,巫觋祭祀占据全部活动的近半,酒醴之盛冠绝上古。但商纣失德,牧野倒戈,新兴的周室必须回答一个天大的问题:天命为何舍商而归周?周人的答案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天不再无条件地眷顾某一家,它只眷顾有德者。神权的根基,就此移到了德行之上。

 

"绝地天通"一语,典出《尚书·吕刑》,而《国语·楚语下》观射父对楚昭王的解说最为详明:上古民神不杂,巫觋司之;[9,10]九黎乱德,人人祭神,家家为巫;颛顼受之,乃命重、黎"绝地天通",使天地复归其分。无论此说带有多少传说成分,其透露的制度意涵极清楚:通天是权力,权力须垄断。垄断之后如何运营?商人靠巫,周人靠官。

 

在这一"以德配天"的大转折之上,周公制礼作乐。祭祀、册命、朝觐、丧服、田猎、饮食,凡人间大事,一一定其仪节、其器用、其职守、其乐章。原来系于巫觋个人的通神本领,如今写成条文,设官分职,按章执行。神坛没有拆除,而是"编入"了官僚体系——通天这件事,从此有法可依、有官可考、有器可用、有文可征,作为插花器之源的玉器、青铜器以礼器形式出现在了庙堂之上。

 

周人的礼,先施于宗庙。四时祭祖——春祠、夏禴、秋尝、冬烝,一年四季,祭有定时,器有定数,乐有定章;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士庶有差,等第井然。祭祀不再是临时起意的讨好,而是按历书逐月执行的"国家日程"。《周礼》六官之中,春官宗伯一系设官数十,大卜、大祝、司巫、大司乐,各司其职——为"通天"这件事立起这样一个庞大的衙署,上古诸文明中罕有其匹。

 

花与芳香植物,正是在这场大编纂中,拿到了自己的官职。

 

这里须点破一层,作为全书价值观主线的第一次历史显影:武王克商、周公制礼,其时国力强盛、文教大兴,花事芳馨遂得登于王朝大典,写入《周礼》,设官专掌;及至幽厉以降、礼崩乐坏,官守散落,"郁人"之职遂为绝响,芳醑之礼流散于诸侯私门与江湖野老之间——国运昌则礼乐备,礼乐备则花事入典;国运蹇则官守失,官守失则花事飘零。花运与国运相表里,第一次得到制度史的印证。此意后文各代皆将复见,此处先立其例。

 

与我国相邻的诸邦,其国中大多都会有类似我国太庙之类的宗庙存在,笔者编访这些地域时对其礼制的沿用做过调查,其坐堂学者皆称其礼制沿袭《周礼》,由此可见,华夏文明的礼乐制度对周边国家的影响不是简单的仿效那么简单,而是十足的沿袭。

 

2.2 《周礼·春官·郁人》典章考据

2.2.1 职官定位:春官宗伯之下的专职礼官

《周礼》一书,设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领其属,构成一个理想化的国家行政体系。其中春官宗伯"掌邦礼",主管祭祀、礼乐、卜祝、天文——一句话,掌管人间与神明打交道的全部事务。

 

春官系统之下,列有"郁人"一职。经文曰:

 

郁人掌祼器。凡祭祀、宾客之祼事,和郁鬯以实彝而陈之。凡祼玉,濯之陈之,以赞祼事。(《周礼·春官·郁人》)

 

短短三句,三十九字,却是中国插花史上份量最重的一条文献。因为郁人是正史记载中,最早专掌芳香植物、礼器与陈设芳供的官方职业。在这之前,花事见于图像、见于推想;在这之后,花事见于职官之表、见于典章之文。

 

而且郁人并非孤官。同在春官系统,有鬯人"掌共秬鬯而饰之",专司黑黍鬯酒的供应与饰洁;有司尊彝掌六尊六彝之陈设;更有肆师、大祝诸职与之相衔。掌芳香物料的、掌鬯酒的、掌礼器陈设的,职分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整的"芳香事务编制"。这层编制的深意在于:在西周的国家机器里,"以芳事神"不是某位能人的绝技,而是一条制度化的生产线——任何人可以离职,制度不会离岗。花事的存续,从此不系于个人,而系于典章。

 

2.2.2 经文笺释:三句读出一个制度

第一句,"郁人掌祼器"。祼,音贯,即灌——以酒灌地以降神,是周代祭祀的核心仪节。祼器,即祼礼所用之器:盛酒的彝、卣,酌酒的圭瓒,调和香料的器皿。郁人之职,头一件就是总管这一切祼器。

 

第二句,"凡祭祀、宾客之祼事,和郁鬯以实彝而陈之"。此句最须细读。鬯,是以黑黍酿成的香酒;郁,是郁金香草。所谓"和郁鬯",是将郁金香草筑置成型、捣煮取汁,调和于鬯酒之中,使其芳香倍增。调和既毕,"实彝而陈之"——把香酒注满彝器,按规定位置陈设到位。郑玄《三礼注》:"郁,郁金香草,宜以和鬯。"注云:"筑郁金,煮之以和鬯酒。郑司农云:‘郁,草名,十叶为贯,百二十贯为筑以煮之鐎中,停于祭前。郁为草若兰。’"

 

请注意这里出现的两个动作:"和",是物料的调配;"陈",是陈设的规整。调配什么、如何配伍,注满何器、陈于何处,皆有定法。这不就是"器中置物、按位陈列"的最早官方规程么?后世插花"花器相配、陈设有位"的观念,其官制原型正在于此。

 

第三句,"凡祼玉,濯之陈之,以赞祼事"。祼玉,即圭瓒——以玉为柄的酌酒之器。凡用祼玉,必先濯洗,再行陈列,郁人执其事以赞助王行祼礼。洁净与秩序,是这项职务的日常。

 

三句连读,一个完整的岗位职责浮现出来:管器、和香、实彝、陈列、濯玉、赞礼。一个西周的"郁人",就是王朝最高祭祀中专职的"芳香事务官"。

 

2.2.3 祼礼流程:芳馨如何降神

把郁人的职责放回祼礼全流程中,其位置更为清晰。一场祭典,自筑郁始:筑置郁金香草,捣煮郁金香草,取其芳汁;和于鬯酒,成为郁鬯;注入六彝,陈于神位之前;祭时,天子以圭瓒酌郁鬯,灌洒于地(或献于尸),芬芳之气上达,神灵降止。

 

还要补一笔"鬯"本身的来历。鬯以秬黍酿造——秬是黑黍。《诗经·大雅·生民》追述后稷之德:"诞降嘉种,维秬维秠。[2]"黑黍是上天降赐的嘉种;以天赐之谷酿酒,再和以地生的芳草,一卣郁鬯,俨然天地合香。周人选定这条酿酒路线,本身就是一种神学安排:祭神之物,必须来自天地双方最贵重的馈赠。

 

祼礼有两用,须分辨:祭祀之祼,所以降神;飨宴之祼,所以待宾。经文"凡祭祀、宾客之祼事"一句,两事并包——天子飨燕来朝诸侯,亦以郁鬯献宾,香醑为敬。神前与人前,同此一缕芳馨:芳香在周代既是通神的语言,也是待客的礼数。这一点对后世影响深远——中国插花自始就带着"待客"的基因,厅堂供花、书斋清供,皆是"以芳敬人"的余韵。

 

在周人的观念里,神以气息往来,不以形质交通——唯有香气能上闻于天。故《礼记·郊特牲》曰:"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8]"周人尚臭——重视的就是那缕香气;"郁合鬯"——郁金之芳与鬯酒之醇相合;其气下达渊泉、上通神明。

 

花与芳草之所以能立于神坛,凭借的不是颜色与姿态,而是气息。这个细节请记住:西周的芳香礼制,是一个"尚臭"的时代——重香不重形。它尚不是插花,却为后世插花确立了"香为花之魂"的第一重价值排序。

 

2.3 "郁"之名物考:一株辨了两千年的草

"郁"究竟是什么植物?这个问题看似冷僻,实则聚讼两千年,至今未获定谳——恰可作"孤证存疑"纪律的一次示范。

 

郑玄注《周礼》曰[1]:"郁,郁金香草,宜以和鬯。"许慎《说文解字》曰:"郁,芳草也,十叶为贯,百二十贯,筑以煮之为郁。[13]"——"十叶为贯,百二十贯",一株芳草以叶片十叶为一贯,凡百二十贯捣而煮之,方成一鬯之芳。其用量之繁、其仪式之重,可见一斑。

 

至于这株草的植物学身份,后世诸说纷纭:一说为姜科姜黄属植物,即今中药之"郁金",根茎芳香,煮汁和酒,性味皆合;一说其物久已失传,后世所谓郁金,未必即周时之郁;又有引海外"郁金香"(番红花之类)为说者,李时珍《本草纲目》已明辨其非——郁金香花自西来,与中土煮酒之郁,名同而物异。[54]

 

诸说并存,本书的立场是:列其目,不断其案。可以确定者有三:其一,"郁"为一种芳香草本;其二,其用不在形而在气,筑置其态,捣煮根茎取汁,以芳和酒;其三,此物为周代祭祀专供,有专官掌之,有定法司之。至于其植物学的准确归属,俟植物学史与考古新证再作勘定。

 

还要补一句学术上的诚实话:郁鬯是液体,实于彝者是酒,不是花枝。严格地说,西周官制所确立的,是"芳香植物进入国家祭祀体系",而非"花枝插贮于器"。由"芳草煮汁"到"花枝成景",中间还隔着一段漫长的路——这条路的每一站,本编后续诸章都将一一走过。把边界说清楚,正是"考"字的本分。

 

2.4 彝器与陈设:六彝之制与器用秩序

郁人所掌的彝器,其制度详于《周礼·春官·司尊彝》:春祠夏禴,祼用鸡彝、鸟彝;秋尝冬烝,祼用斝彝、黄彝;四时之间祀、追享朝享,祼用虎彝、蜼彝。六彝之别,以四时之祭与祭祀之等而定。

 

鸡彝、鸟彝,皆刻画羽禽之形于彝腹;虎彝、蜼彝,则画虎与长尾猴之属。神酒贮于灵物之形中,其意在于"以类致神"——羽物致天神,毛物致地祇。器形、纹样、使用之时节、陈设之方位,皆一一有典。

 

顺带留意一处纹样的消息:商周青铜礼器之上,除饕餮、夔龙诸灵异母题外,四瓣花纹、团花圆涡一类的植物性纹样亦习见于器腹器足——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青铜器即有四瓣花叶之饰。花开在酒器上,虽然只是纹样而非实物,却透露了一个方向:草木花卉的形象,正在沿着"器物"这条通道,一步步接近祭坛的中心。夭乔彚祥鼎的植物图案又一次旁证这个意念,纹样是形象的前哨,前哨已至,花枝入器的正戏还会远吗?

 

连同盛鬯之卣、酌酒之圭瓒、和郁之器,一套完整的芳香礼器系统就此成立。器有其名,用有其时,陈有其位,濯有其法。周人把"敬神"这件事,做成了后世所谓"标准作业程序"——而花与芳草,就嵌在这套程序的物料与陈设两端:一端是"和郁鬯"的芳香物料,一端是"实彝而陈之"的规整陈列。

 

再者,从商周彝器青铜器到佛前供花、三具足、五具足、七具足的器具礼制再到后来花瓶插花的演变进程亦能洞窥花器的原型在彝器之说,这是数千年发展变化的源流及过程我们当顺着历史发展的脉络去一一欣赏这个动态的变化与源头。

 

后世插花讲"花器相配"——梅瓶配梅,胆瓶配荷;讲"陈设有位"——堂供、斋供、佛供各有其式。追根溯源,这套审美秩序的官制母本,就在六彝之制中。自然,彝中所实者酒而非花,我们取的是"制度结构"的渊源,而非"造型样式"的渊源——这层分际,亦须先行言明。

 

2.5 三层文明逻辑:官制插花的历史意义

《周礼·郁人》这一条典章,承载着三层文明逻辑,层层递进。

 

其一,器花配伍制度化。芳香物料与礼器如何配伍——何酒、何草、何器、何量("十叶为贯,百二十贯"),有专官掌管,有定式可循。调配从巫觋的个人经验,变成了国家的职务行为。

 

其二,花草通神正统化。以芳物降神,本是上古巫俗;入于《周礼》,则由民间信仰升格为王朝正典,"花草通神"获得了官制身份。此后两千余年,历代祭祀用花、宫廷礼花,其合法性皆可上溯于此——这是一切"礼制插花"的正统源头。

 

其三,陈设秩序化。"濯之陈之"四字,暗藏后世中国插花全部的秩序观念:洁净为先,方位为次,等差为节。供设不再是随手放置,而是与敬神同构的严肃仪式。濯洗自然要用水,后世"清供"之"清",从对器物与环境的洁净要求始——其远祖,就是郁人手中的"濯";陈之当然也要用水养,要有秩序地陈列,这不就是后来的插花过程吗?。

 

三层逻辑归于一处:中国插花自此进入正史典章与官制体系。花事第一次有了"编制",有了条文,有了可考的职名。以"礼制奠基期"为西周定性,名实相副。

 

2.6 官制正统的两千年回响

郁人一职,后世屡有变格而其脉不绝。汉制,少府属官掌器物供具,祭祀酒醴归于太常;唐宋太常寺下置郊社、太祝、太官诸署,祭器、香花、酒醴之供各有专司;两宋由修内司专管花案,明清两代,天坛、地坛、太庙、社稷坛岁供花果香帛,设坛户、礼部核其仪——两千余年,坛庙供设始终是"芳物+礼器+陈设秩序"的周官结构。职名屡改,编制常在:这正是"制度化"的力量,改朝不改其制,易代不易其职。

 

再放眼看与中国相邻的礼制文明圈:朝鲜王朝《国朝五礼仪》之祭器陈设,越南阮朝郊坛之供,其结构与周礼一脉的香花供设同构——这不是插花的"输出",而是礼制的同源辐射。[75]至于后世所谓"瓶花之礼",文人以礼治花、以器载道,其深层语法仍是对西周"礼"字的遥远应答。

 

官制的意义还须再进一层:当花事入了官制,花就有了"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花从此可以写入典章、载入史册、传之后世。史前之花纵然芬芳,无官无名,遂成一团迷雾;西周之花仅一缕芳气,却因《周礼》一纸,三千年后犹可按籍而考。制度,是花事的记忆载体;正史,是花史的存续底座。这是郁人留给我们最深的一课。

 

2.7 旁证:《诗经》中的西周芳物礼俗

《周礼》之外,《诗经》提供了同一时代的民俗旁证。

 

《召南·采蘋》:"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彼行潦。……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季女。"一位少女采蘋采藻于南涧之滨、积水之畔,将来奠于宗室牖下——采的是水草,用的是祭祀。《召南·采蘩》同例:"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白蒿采于沼沚,用于公侯祭事。

 

蘋、藻、蘩,皆非花卉,而是水草蒿属。但请注意这一采供结构:遍采芳洁之植物,致于宗庙神位之前。什么植物可采、何处可采、采来何用、奠于何处——诗中问答分明,俨然一部采供规程的民歌版本。芳物与祭祀的绑定,不独行于王朝官制,也浸透于邦国采风。至于《大雅·生民》"克禋克祀"之禋,其义即为升烟洁祭,芳香达天——与"周人尚臭"同一义脉。

 

另一条旁证是赏赐制度。《大雅·江汉》"釐尔圭瓒,秬鬯一卣"之外,《尚书·文侯之命》记平王赐晋文侯"秬鬯一卣",金文中赐秬鬯之铭亦屡见——鬯酒之赐,是王朝重典。一卣芳酒,可作封侯告祖之重器,足见芳香植物在国家礼制中的分量。

 

由官制而礼俗,由《周礼》而《诗经》,两条线索互相印证:在西周,芳香植物全面进入了国家与社会的祭祀体系。这就是"礼制奠基"的全部含义。

 

2.8 本章定性

西周是中国插花的礼制奠基期:花(芳香植物)由民间走入神坛的进程在此揭晓,由神坛走入官制的进程自此开局。

 

但须同时立此存照:此时的芳馨礼制,有香无形,却须筑置;有器无瓶,须用实彝;有礼无赏,必须通神。煮汁和酒,未取花枝之形,但是需要筑置的过程;实彝陈酒,未成瓶供之式,但是必须在彝器中实现;敬神降灵,未开赏玩之风,却因通神而成境。以本书"自觉造型艺术"的标准衡量,西周之花犹在艺术的门槛之外——然而正名已立,制度已定,通天之职已由专官执掌。门槛之内的一切,都将在此后两千余年间,沿着这条制度化的大道次第展开。

 

一言以蔽之:西周给中国插花的,不是一件作品,不是一种样式,而是一部"户口"。花自此在王朝典章中注册立籍——后世一切祭祀用花、宫廷礼花、瓶花之礼,遇到要讲正统、寻源头的时候,都要回到《周礼》郁人这三十几个字上来。奠基之义,正在于此。

 

2.9 待考问题

其一,"郁"的植物学身份。姜科郁金说、古种失传说,两千年未决,须俟考古残留物分析与植物史新证。

 

其二,《周礼》成书年代与制度可靠度。自汉代今古文之争以来,《周礼》成书有周公手定、战国编纂、西汉补缀诸说。学界通行立场是:其书虽或编成于后,所记官制多有西周渊源,仍为考察周代官制的第一文献;但"郁人"职文与西周实制之间的落差,须经金文(如毛公鼎、番生簋诸铭职官对照)逐一勘验,未可全盘坐实。

 

其三,彝器实酒与"花枝入器"之间的转化环节。由芳汁入酒到花枝入器,其观念与技术之中介为何?楚墓芳物遗存(如马山一号墓香草殉葬)或为重要线索,俟下章并入楚地材料再作推考。

 

其四,"尚臭"传统的衰落与"尚形"传统的兴起之间,是否存在可考的历史节点?此问题牵动中国插花由"香草时代"转入"瓶花时代"的大关键,暂立于此,随秦汉章再作追踪。

 

本章参考文献

[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周礼注疏》,见《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影印),北京:中华书局〔影印年份待核〕。

 

[2] 程俊英、蒋见元注析:《诗经注析》,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

 

[8] 《礼记》(含《大学》《郊特牲》),见《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本〔版本待核〕。

 

[9] 《尚书》(含《吕刑》《文侯之命》),见《尚书正义》,《十三经注疏》本〔版本待核〕。

 

[10] 《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年份待核〕。

 

[13] 〔汉〕许慎:《说文解字》,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63年。

 

[54]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点校本〔年份待核〕。

 

[75] 〔朝鲜王朝〕官修:《国朝五礼仪》〔版本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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