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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十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十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8  收藏  管理



第八章 元代:隐逸内敛传承期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冕《墨梅》

 

王冕画梅,题诗只此一联: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十个字,可以当作元代花事的总题——绚烂收起,浓艳退去,一树墨梅立在雪里,清气自在,不为人赏。一个时代的插花入了低回处,往往先从颜色上见出来:宋人瓶里的清雅是自觉的提纯,元人笔下的淡墨却是心境的缩影。

元是马背上建立的大一统王朝,也是中国插花史上最安静的一章:没有新的专论,没有盛大的宫廷花事,没有《花九锡》式的仪式宣言。[30]可细看之下,这段安静绝非空白——花事在元代经历了一场"转入地下"的存续:上面少有记载,底下根须密布。本章的任务,就是把这条看不见的根须,一段一段挖出来给大家看。

8.1 如实存史的立场

写元代这一章,先要立一个方法论:如实存史。

有元一代,插花承两宋余绪而简淡内敛,专门的花艺文献与可靠的实物遗存,都比前后两代为少。这不是遗憾,而是史料本身的判断——其成因须先交代清楚:其一,元初战乱方定,文献散佚严重,南宋临安百年积累的书斋文章,兵火中损失大半;宋人笔记里那些生动的花事记载,许多就此湮没,令后世考史者无从下笔。其二,元初数十年科举停废,文人入仕之路断绝,笔墨转而寄于书画曲词,艺事重心整体南移,散入山林与市井——做学问的人少了,做文章的事便少了,被记录的花事随之稀疏,但花本身照插不误。其三,蒙古宫廷的礼制自有其草原与藏传系统,汉地花事失了宫廷这一最大赞助人。三因相叠,文献少、实物少,是历史本身的样子——本书不做倒推式的补白,不虚构,不溢美,有几说几。

但"文献少"绝不等于"花事断"。恰恰相反——正是在这看似沉寂的一百年里,花事退守书斋、退入瓷瓶、退进画轴与曲牌,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史料学上有一条通则:文献的空白处,正是需要转用图像、器物、民俗等多重证据的地方。这一章要写的,就是这场安静的存续——多挖几条路,把沉默的一百年听出声音来。

8.2 承宋余绪而内敛

先看承,再看变。

宋人立起的格局,元人接住了:江南市井的卖花声照旧、岁时节序的供花照旧、书斋清供的风气照旧。《梦粱录》所记四般闲事,入元之后仍是江南士人的日子底色——只是从公开的风雅,变成了私下的自守。[41]宋亡之后,江南文人对故国最深的记忆里,就有这份"燕闲":山河换了主人,案头一瓶花还在。花事在这里第一次显出它最深的韧性——朝代可以更迭,瓶中之花如期开落,这就是文化不断层的意思。

变,也有三条线索可寻。

其一,花事的舞台从公共空间退向私人空间。宋有官造花器、有宫廷陈设、有市井花团,元则几乎只剩书斋一隅与佛道坛场。插花由"社会性的雅事"转为"个体性的清课"——观众少了,看花的人更专了。

其二,审美的整体转向。宋人尚意,尚在"理"字上经营;元人尚逸,逸在"淡"字上安身。倪瓒自道画法:"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这话借来说元代花事也通——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花插给谁看?插给自己看。这份向内的收束,是元代插花审美的底色。宋人插花求"合于理",花有花经、器有器法;元人插花只求"安于心",一枝两枝,不合法度处正是其法度。由理入逸,是中国插花审美谱系中一次极重要的换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青花瓷瓶进入花器。

8.3 青花入瓶:器物史的节点

中国花器史,是本书反复回望的一条暗线:史前陶尊承花枝,西周青铜彝罍为礼,汉有陶盘,六朝青瓷,唐有金银玉缸,宋有汝官哥定——一器的谱系,即一艺的谱系。元代在此谱系上落下一子:景德镇青花。

元代景德镇窑将青花瓷烧造推向成熟。传世名器——带"至正十一年"纪年铭的云龙纹象耳瓶——是学术界公认的元青花标准器。自此,一种新的花器气质登上历史舞台:白地蓝花,浓艳处如宝石蓝,素净处见留白,与宋青瓷的含蓄内敛判然两途。若说宋官窑的青釉是"退为进"、以素净衬花(见第七章),元青花则是"以画衬花"——瓶身先有了画意,再承真花,器与花两重风景。

细看元青花纹样,更有意味:缠枝莲、折枝梅、松竹梅岁寒三友——器身画的多是折枝花卉,器中所供的也是折枝花卉,纹样与功能在此同构。一具青花瓶,本身就是一幅"定格的插花",而它被插上花枝、置于案头时,瓶上瓶下、画与真花相映成趣——这是此前任何一代花器都不曾有过的风景。尤其岁寒三友入瓷,松之坚、竹之直、梅之傲,随市井窑火走进了寻常人家——文人的品格符号经瓷器而大众化,插花与画花从此共用一套意象库。

还有一层历史纵深须点明:梅瓶、玉壶春瓶,本是酒器之名,元青花大量烧造此类器形——酒器之名渐染花事之用,器物在日用与清供之间的流转,正是插花艺术生命力的另一证。青花入瓶,此后明清两代的瓷质花器(宣德、成化、康雍乾诸窑),皆由此脉而出。元代在器物史上,实为承前启后的一大转关。

8.4 墨梅清气:文人画中的折枝

文献少了,画迹还在。元代绘画是中国插花另一份可靠的"图像档案"。

配图占位:钱选《八花图》(馆藏)

其一,钱选《八花图》卷。[80]钱选为宋末元初湖州人,入元不仕,与赵孟頫同里齐名。其《八花图》卷今藏故宫博物院,绘折枝花卉八种,海棠、栀子之属,笔意高古,设色淡雅,卷尾自题记之。这是一卷标准的"折枝花册"——画里八枝,枝枝如供:一枝一态,一花一色,偃仰向背,各具意态。钱选与赵孟頫论画,最重"古意",亦重"生意"——花木之画,不重形似之真,重生机之活。折枝在纸上要活,折枝在瓶中也要活——画论与花理,在"生意"二字上打通。所谓"画是定格的插花",于此卷最可见之:宋人折枝入画的写实传统,在遗民画家手里转为高古的静穆——花不求人赏,自有清芬。

配图占位:王冕《墨梅》(馆藏)

其二,王冕墨梅。元末王冕以画梅名家,"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是梅花人格化的最高处,也是元代文人精神的写照。细看他的画题更有一层分别:王冕画的多是野梅、枯梅、月下之梅——不是瓶中供养之梅,而是天地间自开自落之梅。瓶花是人间礼数的花,野梅是山河遗恨的花;前人画梅多画瓶供之清,王冕独画野梅之孤——梅不再入瓶,恰似文人不再入仕,是同一件事在花与画上的两面。这层分别,恰是元人花事心态的注脚:庙堂之花敛迹,山林之花独盛。

其三,张渥《九歌图》。[81]元人张渥以白描名家,有《九歌图》卷传世,摹李公麟旧本而自有风致。第三章曾考《九歌》"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楚辞的香草花境,两千年后在元人的白描线条里再度流传。[3]湘君湘夫人采芳洲之杜若,移入画卷,香草美人一脉,画脉即花脉。白描一道,不设一色而花叶宛然——这一笔"素中见花"的功夫,与元人清供尚淡的趣味,是同一种审美:色可减,意不可薄。

三卷画放在一起看:元代插花的实物虽少,它的审美却完整地保存在纸绢之上——折枝的构图、清雅的设色、孤高的品格,样样都在。这正是图像证史的用处:文字沉默处,线条说话。

8.5 玉山雅集与书斋清课

文人花事在元代虽敛,并未绝迹,其舞台是雅集与书斋。

元末顾瑛筑玉山草堂于昆山,聚四方文士,杨维桢、倪瓒、张雨诸家皆预其游,前后数十年,为江南第一雅集,主人辑有《玉山名胜集》传世。[53]顾瑛自家有书画船,载笔砚清玩往来湖山之间——雅集随船而设,清供随船而行,花事成了流动的:湖上有一瓶,船头有一瓶,山林也在一瓶中。雅集之中,赋诗、观画、听曲、焚香——宋人四般闲事的骨架仍在运转,清供花事自当其间,只是不再被当成一件"事"来记录。这正是元人记事的选择性:诗写性情,曲写世情,唯独这些"日子本身"不劳笔墨。这也正是元代的特点:花事退为背景音,越是不被书写,越是深入生活。

书斋一隅,清供渐成定制。焚香一炉、插瓶一具、陈画一幅——这个后来被明式家具与明代书斋文化推到极致的格局,其底本已在元代江南的书房里搭好。倪瓒的清閟阁便是后世想象文人书斋的范本:阁中藏书、藏画、藏鼎彝,烟云供养,一尘不染——倪迂有洁癖,史有名,洁癖的底子是对"净"的信仰:香要净香,花要净花,器要净器。这份净气,恰是文人清供的美学底线,明代书斋文化将把它接过去放大成完整的空间礼法。一室之内,香为呼吸,花为颜色,画为心印——元代文人以此自守,也以此传灯。

有必要记下一个意象:鼎革之际的文人,以一瓶花守一份斯文。亡国之痛无处诉说,案头瓶花如期开落,倒像一句无声的承诺——山河破碎,瓶不碎;世事无常,花有常。中国插花"花格即人格"的传统,在元代这段低回的岁月里,淬得比太平年代更硬。

8.6 祀典与梵宇:供花一脉不断

文人花事之外,宗教供花这一脉在元代照常运转,且有其新局面。

宫廷一面,元世祖建太庙,祭祀采行汉地礼制传统——笾豆之实、馨香之荐,整套祭祀体系按中原成规运转,供花之事涵于祀典,与前代无异。马上得天下者,最终仍以中原礼制事其宗庙——礼乐传统之力,于此可见。第二章曾考《周礼》郁人祼礼,一条官制绵延两千余年,其间虽经鼎革,祀典之设从未中断——花入祀典,正是这条文化长河里最稳定的航标。[1]

佛道两面,各有展开。藏传佛教随帝师制度入主宫廷佛事,其庄严供具、坛场陈设自成系统,与汉地供花传统并行于宫禁——两种供花美学在同一座都城并置,此为前代所未有;汉地寺院,浴佛、盂兰盆供诸节照旧,佛前香花供养千年如一日。道教一面,全真教大兴于北方,宫观斋醮之设、三清坛前之供,花事亦在其中。三教并行,供花不辍——元代宗教供花像一条冻在冰下的河:看不见奔涌,但水流不断。

8.7 卖花声入曲:市井底流

最后要记下的,是一个被曲牌名封存的证据。

宋之卖花声入词,元之卖花声入曲——【卖花声】曲牌在元曲中习见,乔吉、张可久诸家皆有用此调者。曲牌是市井声音的化石:一个调名能流传,说明那声叫卖在街巷里日日可闻。大都也好,临安故地也好,春天卖花人依旧挎篮歌叫,曲家听在耳中,谱入宫商。

更可玩味的是内容:张可久有【卖花声】咏史之作,卖花声成了怀古的引子——花事退居市井,转入歌喉,反倒走进了更深的民间。元曲尚俗,花事随曲而俗——不是坠落,是扎根:雅的层面沉寂了,俗的层面反而蔓延开去。勾栏瓦舍以花名角、以花入戏,杂剧中花神花妖时时现身(后世《牡丹亭》花神出场之盛,其种子早在元曲)——文献不载花市如何,曲牌却记下了那口余音。[56]元代插花"文献少"的另一面,正是"生活浓"——花不再是被记录的对象,它已经是呼吸的一部分。

由卖花声还可以看到元代花事的地理走向:大都居北,宫殿坛庙以北地气象行礼如仪;江南居南,苏州、杭州、湖州诸郡的花事则承南宋血脉,一路向精深里走。北存其礼,南存其韵——第六章所考黄河长江双流格局,元代仍在暗中运行,静待明人接续。

8.8 本章定性

元代是中国插花的隐逸内敛传承期,定性可以三句话说完:

承上——四般闲事、岁时供花、书斋清供、宗教供花,宋型格局整体存续,礼乐与花俗的血脉未断;转关——青花瓷瓶进入花器,器物史开新篇,酒器渐染花事之用;内敛——花事由公共退向私人,由庙堂退向书斋,由绚烂退向清气,插花成了一代文人的自守功课。

本章在本编盛衰总纲中的位置,须点明:国运与花运同频——元之隐逸,正是国力波动、文化受遏之时花事的模样。但同频不等于同步凋零:花事在最沉的岁月里展现的是韧性而非衰亡。文人以瓶花守斯文,市井以曲牌存花声,匠人以青花开新器——元代如冬藏,看似枝叶萧疏,根脉正在土下行走。

还要看清一件事:元代的"少",逼出了一个"精"。宫廷赞助撤了,官家样范停了,插花反而在书斋里长得更纯粹——它不再需要向排场负责,只需要向自己的心负责。后世明代文人插花那种"一枝即宇宙"的气魄,其心理基础正是元代打下的:花可以很小,小到只插一枝;心可以很大,大到装下山河。从这个意义上说,元代不是低谷,是换气——中国插花在这一百年里,从"给时代看"换成了"给自己活",这一口气,明人接住后成就了理论大成。

宋人把路修到了尽头,元人把火种收进了书斋——等一个理论的时代,来把这个体系说破。

8.9 待考问题

其一,元代花艺专书之有无。今传世目未见元代插花专著,然元代私家藏书与散佚文献浩繁,《文渊阁书目》以降诸书目之系统排查,或可有所发现——在获得确证之前,本书以"未见"存史,不作无据之推。[58]

其二,元青花花器之插贮实证。元青花器形与折枝纹样已备,而元代图像(壁画、缂丝、版刻)中青花瓶插花之直接呈现,尚待系统搜检——此为"青花入花器"定性寻求图像级证据的关键。

其三,玉山雅集花事细节。《玉山名胜集》及诸家别集中,玉山草堂雅集之清供、席上花事的直接记载,须逐条辑录——若有所得,可补元代文人花事最具体的一页。

本章参考文献

[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周礼注疏》,见《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影印),北京:中华书局〔影印年份待核〕。

[3]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30] 〔唐〕罗虬:《花九锡》,见〔宋〕陈景沂编纂《全芳备祖》〔版本待核〕。

[41] 〔宋〕吴自牧:《梦粱录》,浙江人民出版社点校本,1980年〔待核〕。

[53] 〔元〕顾瑛辑:《玉山名胜集》,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56] 〔明〕汤显祖:《牡丹亭》,徐朔方、杨笑梅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待核〕。

[58] 〔明〕杨士奇等:《文渊阁书目》,《读画斋丛书》本〔版本待核〕。

[80] 〔元〕钱选:《八花图》,卷轴,上海博物馆藏。

[81] 《九歌图》卷,旧题〔宋〕张敦礼(或〔元〕张渥)绘〔作者归属诸说,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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