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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七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七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6  收藏  管理



第五章 魏晋南北朝:佛道融合过渡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渊明《饮酒·其五》

 

汉末大乱,三分鼎峙,五胡纷起,南北对峙——这近四百年,是秦汉以后最长的乱世。王朝的秩序碎了,人的精神却在碎片里长出两种新的安顿:一曰宗教,向佛门求解脱;一曰山水,向自然觅知音。

这正是所谓"轴心时代"之后的第二重觉醒:第一重觉醒(先秦)问的是人该怎样活,这一重觉醒问的是人该怎样安顿此心。答案各有千秋,却在一个出人意料处会师——花。佛前需要花,僧院种花;篱下有菊花,诗里咏花;王谢子弟曲水流觞,仍要择花木扶疏之地。乱世的花,开得比盛世更用心。

花,恰在这两条路上都成了主角。佛前,莲花登场,供花自此有了绵延一千六百年不断的制度;篱下,菊花重逢,比德传统由道德说教化作了完整的人格生活方式。"佛供庄严"与"文人清雅"——中国插花此后两千年的两大主流格局,在这个乱世同时奠基。

5.1 佛教东传与莲供的登场

5.1.1 从白马寺到江南寺院

第四章记过永平求法。佛教入华之后,经历汉末的酝酿、魏晋的译经、南北朝的大兴,至梁武帝时,"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这句晚唐诗,写的正是南朝佛寺的规模。北方凿云冈、龙门石窟,南方广建伽蓝,寺院经济与僧团制度全面成熟。

北方的规模,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有实录。[21]此书追记北魏末年洛阳城内外大小伽蓝数十座,写永宁寺:僧房楼观一千余间,饰以丹青金碧;九层浮图,去地千尺,"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帝都佛寺,俨然一座座花的殿堂——书中记时人浴佛节"花映傍水",记四月初八佛诞之日,诸寺竞陈影像,车骑填咽,香花供养之盛充盈纸面。佛诞浴佛,必以香汤浴像、以花供养——洛阳城一年一度的花事高潮,不在宫苑,而在寺院。

南方则寺塔连甍,讲肆如林。梁武帝数度舍身同泰寺,群臣以钱亿万奉赎——帝王之虔诚至此,佛前供花之盛可想而知。寺多,则佛前供养之事必有定制。金铜佛像前的香、花、灯、水、果,渐次形成套式。佛前供花由偶发的虔敬,走向稳定的仪轨——这是中国花事史上第一次,供花拥有了自我复制的能力:不必依赖某位君主的雅好、某位官人的创设,只凭佛教自身的仪轨与寺院的日常,它就能一代代传下去。

5.1.2 莲花为何成为佛门之花

佛门择花,独钟于莲。细究其故,至少三重。

其一是佛诞的神话底色:佛陀降生,步步生莲,行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莲是佛的"出生之花"。其二是莲台的法象:诸佛菩萨坐于莲台,莲是佛的"居所之花"。其三,也是最深的一重,是莲的生物品格与佛理的暗合:花开花谢同株共蒂,华实同时——花果同时者,喻因果同时;根植淤泥而花茎洁白,喻在染不染。所谓"出淤泥而不染",后世周敦颐把它写成了儒家的君子论,而在佛门,这层"处染常净"的品格,正对涅槃解脱之义。

一花具足生、住、净土三义,莲供佛教,可谓天人相合。而对中国插花而言,更重大的意义在于:莲是有形之物——佛前的莲供,是要真花实枝陈于佛像之前的。花枝入器、登堂供佛,中国插花由此获得了一个稳定、虔诚、日常且不依赖个人好恶的施展场域。

佛典中的花事叙事,还有一桩妙不可言的公案——《维摩诘经·观众生品》所记的天女散花: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法,即现其身,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19]花至菩萨身上,纷纷堕落;至大弟子身上,便黏着不去——"结习未尽,花著身耳"。花的去留,成了修行深浅的试纸。这则寓言在后世化出"天女散花"一语,成为戏曲、绘画中经久不衰的母题;而对本书而言,它透露的是佛门对"花"的极致郑重——花可以被赋予如此深邃的宗教语义,可见花在佛国世界的分量。

5.1.3 铜罂盛水渍莲:供花制度与水养技术的文献实证

佛前供花的制度化,有一条极为珍贵的文献实证。《南史·晋安王子懋传》载:南朝齐,晋安王萧子懋七岁时,其母阮淑媛病笃,请僧行道。[27]有献莲花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子懋见之,流涕礼佛,誓愿诸佛加护,若阿姨因此得胜,愿七日不萎。

细细读这条材料,中国插花史的四个"最早"都在里面了。

最早的佛前供花明确记载——莲花献佛,僧俗共认,是常规供养而非奇举。

最早的"水养"技术记录——铜罂盛水,渍花茎于水中以延其生命:这是"切花水养保鲜"在中国文献中的首次现身。须知切花离株,须臾萎谢,能以水养续命,才可能供而可观——水养技术是插花艺术成立的技术前提之一,而它的诞生,明确系于佛前供花。 

最早的器花匹配记载——铜罂之口小腹深,正宜渍茎养花;器与花在此不是偶然相遇,而是按花的需求选器。

最早的供花心态史料——七岁小儿见花将萎而垂泪礼佛,供花者的虔敬心理,史笔如绘。

后世中国插花"养水"、"换水"、"滋花"的整套养护学问——宋人讲一日一换水、明人讲梅花水养诸法——溯其源头,正是这座南朝寺庙里的一罂清水。

还须看清这条技术线索的独特来路。切花水养,在生理上是一个"逆天"的活计:花离母株,水分供给立断,何以续命?佛门给出的答案朴素而有效——给水,让花茎继续吸水,生命便得以假器延续。"假器以续花命"——这六个字,是插花作为一门独立艺术的技术宣言。有了它,花才从"株上之花"变成"瓶中之花",才有了其后一切关于姿态、构图、意趣的讲究。技术是艺术的前身,此处又添一证。

5.2 香花供养:从郁鬯到佛供的仪轨接力

把佛前供花放回前几章的脉络里,可以看到一条完整的仪轨接力:西周郁人以芳草和酒灌地降神——"尚臭";先秦楚地以兰藉桂酒娱神;汉世博山炉香烟缭绕;至魏晋南北朝,佛前香花灯水成套供养。

神不同,而敬神的方式一脉相承:皆以人间至洁至芳之物,供于至尊者之前。佛教的香花供养观念,与中土固有的芳香降神传统在此对接——外来仪轨迅速本土化的深层原因,正在于它接上了周官郁人以来的老根。

这条接力的图像实证,在敦煌。莫高窟北朝诸窟壁画中,供养人的形象成行成列:男像着袍服,女像梳髻,皆手捧莲花,恭立佛侧——一手一枝莲,姿态如一。这些北魏至隋画工笔下的供养人,捧的是什么?正是供佛之花。壁画为《南史》文字提供了图像的平行证据:南朝僧人以铜罂渍莲,北朝画工以彩笔绘供——文字与图像,南北两线,共同证实此期佛前供花之制已深入上下。此后三具足(香炉、花瓶、烛台)的陈设格式,表面是佛教规制,内里香、花、光的三元结构,与中土"芳香达神"的古义遥相呼应。这条接力的谱系,是"中国插花礼制传统"的中古篇章。

道教一方,斋醮科仪中亦有香花之供。天师道、上清诸派醮坛陈设,花、香、灯、水同为坛场之物。佛道两家在南北朝分途竞秀,而于"以花敬神"一事上殊途同归——宗教供花的双轨制,至此并行于南北。

岁时一翼,也当记下。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四月八日:"诸寺各设斋,以五色香水浴佛,共作龙华会。[22]"岁时记的意义,在于供花进入了"历法"——不系于某次法事的临时供养,而是年复一年、与节气同行的全民日程。经此一层,佛前供花与上巳秉兰、重阳泛菊一样,成了中国人时间生活中的常设节目。礼制(周官)、诗文(诗骚)、宗教(佛道)、岁时(荆楚)——中国花事的四根支柱,至此全部立起。

5.3 文人折枝清赏的兴起

5.3.1 折花诗的兴盛

乱世之中,文人的另一条出路是向自然退守。这一退,退出了中国艺术史上的大时代:山水诗起,田园诗起,人物品藻起,书道画道大盛——而花,第一次以如此密度进入了诗文。

南朝诗坛,折花几乎成了独立的题材门类:折杨柳、折梅、采莲、采菱,乐府旧题翻出新声。陆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前章已引),把一枝梅寄成了千古名物;萧绎咏折杨柳,鲍照采菱,何逊咏早梅——诗人不是在写植物志,而是在写花与人相遇的每一个瞬间:折的姿势、香的浓淡、寄的远近、惜的深浅。花的审美,从比德的"借题",走向了观照本身的"正题"。

采莲一路,南朝乐府登峰造极。《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26]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秋塘之上,莲叶田田,采莲女子弄莲子于手,寄相思于莲心——"莲"谐"怜","莲子"即"怜子",一塘秋莲,处处双关。江南可采莲的古老歌唱,至此酿成最缠绵的花间情语。莲既由佛门的圣花,同时又是民间的情花——一花两界,各开其境,正是此期花文化丰富性的绝佳注脚。

雅集一脉,亦当大书一笔。永和九年,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曲水流觞,一觞一咏。此会本身不是花会,但请注意它的结构:士人群集,临水依山,以花木清幽之地行雅集之实——山水花木,从此成了文人聚会的正式"场地要求"。后世文人园亭雅集、瓶花雅集之设,师法皆出此会。花与文人的结缘,由个体退隐(陶)与群体雅集(王)两路同时展开。

5.3.2 陶渊明与菊:比德传统的新人格

而把花与人生熔铸为完整生活方式的,是陶渊明。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十个字,是中国花文化史上的一次质变。此前孔子以松柏比德,屈原以秋兰自饰,皆是"以花喻人"——花是道德命题的修辞。陶渊明不同:他真的种菊,真的采菊,真的在菊丛边饮酒、看山、生活到老。花不再是修辞,花是日子本身。

从此,菊有了"隐逸之花"的定评,屈原人格谱系中"幽洁"的一脉,在陶渊明手里落到了大地之上。陶渊明自己还有一句:"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九日闲居》)九月九日重阳,采菊泛酒(古俗菊酒延年),菊由东篱之景,又入杯中之物——赏之、采之、饮之、赖之,花彻底进入了生存的细节。后世文人插花以菊入瓶、以梅入瓶、以兰入瓶,瓶中供的从来不是花瓣,而是一种人格的"在场"——这个人格范式的原点,就是东篱。文人插花的"生活化"传统——花与器、与茶、与酒、与读书弹琴共构成一种人生——自陶渊明始。

5.3.3 由供器向清玩的过渡

佛供之瓶在寺院,文人之花在田园——两者之间,"瓶花"开始向书斋移动。此期文献所见,文人庭园折枝供置之事渐多;器物考古方面,南北朝墓室出土的青瓷瓶、壶类器物中,已有学界推测作插花之用者。

按纪律照例说明:此期"书斋瓶花"尚未见如《南史》铜罂渍莲那样确凿的文献实证,属"过渡的迹象"而非"成型的制度"。但方向是清楚的——瓶花正沿着"佛前→庭院→案头"的路径,向清玩移动。它将在隋唐的宫廷完成第一次盛装,在两宋的书斋完成彻底的文人化。

5.4 两大格局的奠基

回望这一章,两条线索殊途而同归,共奠两大格局。

其一,佛供庄严。莲供制度化,水养技术成熟,香花供养成为寺院日常——供花从此有了不随朝代兴废、不依个人好恶的自我传承机制。一千六百年间,无论人间治乱,佛前的花从未断过。

其二,文人清雅。折花诗大兴,菊获得人格定评,陶渊明示范了花与人生的完整融合——花事从此有了超越宗教与礼仪的审美内核。后世瓶花之清、之雅、之逸、之孤高,语法全在此章。

一个庄严,一个清雅;一个在寺院,一个在书斋;一个靠信仰维系,一个靠趣味维系。两大格局一刚一柔、一庙一堂,共同构成中国插花此后两千年的双主流结构——隋唐的鼎盛、两宋的极盛,皆是这两脉合流激荡的结果;而本编后续诸章的一切展开,都将在"佛供"与"文人"两根主轴上进行。

尤须点出两脉的彼此渗透。其一,佛门的"净"养出了文人花事的洁癖:供佛必净器净水,熏染既久,文人几案之花亦必净瓶净水,宋人洗瓶、明人论水,其洁癖皆可溯此。其二,文人的"逸"反过来塑造了寺院的花境:僧家植七叶树、木樨、修竹于院,禅房花木深——寺院园林的清幽,正是文人审美反哺宗教空间的实例。两大格局不是平行线,而是互为经纬的双股绳——这股绳,在下一章的隋唐将拧成第一次举国之力。

5.5 本章定性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插花的佛道融合过渡期:佛教东传使供花获得了制度化的稳定场域,铜罂渍莲确立水养技术与器花匹配的文献实证;文人退守自然使花事获得审美自觉与人格深度。供花由礼制传统接棒佛门,文人审美由比德传统接棒诗骚——中国插花史上最重要的两大传统,都在这个乱世完成了交棒。

照例存照:此期仍无插花专论、无名目谱系,瓶花尚未定型为书斋清玩——过渡期之义,正在"过渡"二字。但过渡期的分量最不可轻:制度由它建立,技术由它发明,人格由它立范,两大格局由它奠基。大幕将启,下一个时代,中国插花将第一次写出自己的理论。

5.6 待考问题

其一,《南史》铜罂渍莲的技术细节。"渍其茎"是否已含换水、切口诸法?文献语焉不详,可与后世农书、僧传之水养记载作技术史串联。

其二,南北朝青瓷器物中的"花器"认定。何类瓶壶可确证为插花之用?须综合器形、出土位置、图像平行证据,避免以今度古。

其三,道教斋醮用花的科仪文本。早期天师道上章、醮仪中的花供细节,道藏文献尚待系统钩沉。

其四,折花诗与插花实践的关系。诗中所咏之折枝,多为情感仪式而非陈设行为——由"咏花"到"插花"的转化节点,须俟唐宋章再作追踪。

其五,供养人持花图像的系统整理。敦煌之外,云冈、龙门、麦积山诸石窟及南北朝造像碑中,捧花供养人的图像可否作地域、时代、花种的序列整理?此可为此期供花之制建立图像编年。

其六,《洛阳伽蓝记》花事记载的辑录。杨衒之书中花木、花事之记散在各卷,可否辑成一编,与《水经注》、《荆楚岁时记》互证南北朝花事地理?[20]俟专文。

本章参考文献

[19] 《维摩诘所说经》,见《大正新修大藏经》〔卷次待核〕。

[20]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陈桥驿校证,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

[21] 〔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范祥雍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年份待核〕。

[22] 〔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隋〕杜公瞻注,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26] 南朝乐府《西洲曲》,见〔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27] 〔唐〕李延寿:《南史》,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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