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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九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九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7  收藏  管理



第七章 两宋:极盛期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一夜春雨,满城杏花,卖花声穿巷而过——陆游客居临安听到的这声叫卖,是两宋花事最动人的注脚。插花在这里已经不需要宫廷的排场、寺院的仪轨来证明自己:它就住在市民的巷子里、文人的案头上、词章的平仄间。一个时代的花事能"贱卖到深巷",恰是它极盛的标志。

极盛的底气,先要从宋代的社会结构说起。与前代相比,宋代城市化程度空前,坊墙拆而市井连,市民阶层崛起,文人地位独尊——有钱、有闲、有品味的人群,第一次形成了规模。花事要极盛,须有极盛的土壤:生产上,园艺技术精进,花卉栽培专业化;流通上,运河与市集让花材货物其流;消费上,从宫廷到市井皆有一掷于花的兴致。三者相济,宋之花事,遂成气候。

两宋三百年,是中国插花的极盛期:文人有四般闲事,宫廷有官制职守,市井有卖花声,四方有运河流布——理论、制度、符号、格局,四者在此全部完成。

7.1 生活四艺与文人化

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临安风俗,有一句常被后人征引的话:"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41]"——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构成宋人所谓"生活四艺"。

插花与焚香、点茶、挂画并列,标志着中国插花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身份跃迁:由技艺变为教养。它不再是匠人的活计、僧道的功课,而是士大夫修身与居家雅仪的一部分——一个人懂不懂插花,如同他懂不懂茶、通不通书画,是其文明程度的标尺。

四艺之并列,尤妙在一个"配"字:焚香取气,点茶取味,挂画取色,插花取姿——鼻、舌、目、手,四觉各领一艺,合成一个完整的书房宇宙。一室之内,香浮于上,花横于案,茶列于侧,画悬于壁——四艺互为映发,共同托起宋人"燕居焚香"的生活美学。插花在这个系统里担任的角色,是唯一以活物入艺的一门:茶有熟香,画有定格,唯瓶中之花随时序开落,一室因此有了呼吸。

宋人插花审美随之定型:理性、清雅、尚禅意,重意不重形。与前唐的雍容富丽相比,宋花洗尽铅华:一枝可成瓶,两三枝可成境,器不尚雕饰,材不求名贵。这背后是宋型文化的整体转向——由唐的外放转向内的省察,由色彩转向线条,由满堂转向一隅。文人于其中各见性情:苏轼爱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痴态可掬;陆游爱梅,"为爱名花抵死狂",直把花事当作性命。意趣高于形色——宋人给中国插花定了此后八百年的基本性格。

市井一方,同此极盛。《东京梦华录》记汴京季春之月:"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36]"花按季节上市,卖花人挎篮歌叫,叫卖声竟以"清奇"许之——卖花成了声音的艺术,买花成了市民的日常。《梦粱录》又记临安城有花市、花团、花作行当,种花、卖花、供花各有其业——一城之内,花事产业链条完整,此前的朝代未之有也。汴京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佛殿孟(盂兰)兰盆会之外,殿后资圣门前,皆书籍玩好图画;而两廊诸铺,四时有花——花与书、画同列而售,市民之家置一瓶花于堂,与藏一卷书、挂一幅画,同一等闲事。

配图占位:古图(馆藏)

节令一翼,至此亦臻于成熟。新年有岁朝清供:梅、水仙、山茶插于胆瓶,配以如意、柿子,取"万事如意"之吉——插花与年俗合流,成为家庭岁时仪节的一部分;端午插葵榴艾叶,中秋供丹桂月季,四时有花,节节有供。这套岁时插花的家户格局,上接汉墓随葬之芳、晋唐佛前之供,下启明清民间礼俗,直至近现代老宅堂前的一瓶时花——礼俗的生命线,宋人接得最稳。

配图占位:《花篮图》古图(馆藏)

图像的实证,此时亦粲然大备。其一为市井与匠作之证——南宋李嵩《花篮图》传世,篮中花叶偃仰,主次分明。[79]细看此图,可当一幅"宋代篮花教科书"读:藤篮编织精工,花材以当令为主——夏篮之蜀葵、栀子、萱花,冬篮之水仙、山茶、腊梅,皆当季之选;花枝高低向背各有姿态,繁而不乱,密而有致;一篮之内,有色阶、有疏密、有呼应——此非"把花装进篮",而是真正的构图经营。

配图占位:《听琴图》古图(馆藏)

其二为文人空间之证——传为宋徽宗所绘《听琴图》:松下抚琴,声在弦外;[78]琴案一侧,花几之上,胆瓶一具,插折枝花——一瓶不显眼,却坐实了"抚琴必伴瓶花"的文人空间程式:琴、香、花三事并置,正是四艺生活的画面定格。宫廷画家笔下的一篮、御笔图中的一瓶,画的是手艺与生活,也是时代的水准。文人与市井、纸面与实物,在宋代共同把插花抬到了此前未到的高度。

7.2 宫廷官制职效

两宋宫廷,把插花纳入了官制的轨道。花器与陈设,各有职司,纲纪井然。

器物一端,修内司执掌御用花器之烧制与礼供器具之修缮——南宋修内司官窑,考古已得实证(杭州老虎洞窑址),其器釉色温润、形制端雅,为御前陈设花器确立了官方审美的最高样本。细细品味官窑花器之美,妙在与花的相互成全:釉色以青为尚,青者内敛,正好托花而不夺花;器形简净无纹,花枝愈显精神——宋人以"退"为进,器甘居幕后,花方立台前。这种"器为花舆"的分寸感,是官制审美给中国插花的重大馈赠。器为花之舆,舆必有官造——御用花器由官窑一体的法度生产,"器花匹配"自周官郁人以来的老传统,至此有了国家级的器物标准。

陈设一端,岁时节庆、宫宴雅集、殿堂陈设、祭祀礼供之花,由内廷诸司依规承办,形成等级化、标准化的运作:什么节用什么花、什么殿摆什么器、几瓶几供皆有其等——宫廷插花自此成了"按章办事"的国家仪式之一环。(宋代内廷承办机构的名目与职掌,史籍所记与后世所称容有出入,其详俟本章待考问题之列。)

这套官制的深意,可与第二章遥相呼应。周之郁人,是以专职礼官奉花事——花入官制之始;宋之内廷章程,是以国家机构体系供花事——花入官制之极。从一人之职到一个体系,礼制花事的国家形态,两宋走完了它的上半个圆;下半个圆,要等当代插花入国家职业标准、入非遗保护体系,才算画完——那将是第二十四章的故事。一部中国插花史,官制进退两笔,恰成千年呼应。

自周之郁人、唐之双典,至宋之官制——礼制传统在官制一线上,完成了它的第二次制度化。第一次是郁人入《周礼》,这一次是插花入内廷章程。[1]

7.3 经典文化符号

两宋为插花贡献的,还有两件至今鲜活的文化符号——一属芍药,一属扬州。

7.3.1 四相簪花:寓意造境的完成

宋人笔记(《梦溪笔谈》等所记)载:北宋韩琦知扬州,官署芍药一干分四歧,歧各一花,色深红而中黄蕊周缘金线,即世所罕见之"金带围"。[37]公与同僚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四人,各簪其一,宴饮为乐——其后三十年间,四人先后为相,簪花之戏,遂成千古佳话,此乃《广陵花瑞》之佳话。

"四相簪花"之妙,在于它把三层东西拧在了一枝花上:花材的品级(金带围之名,本身即取官制之象——宋制宰相之服有金带,花以带围名,隐喻已满)、时序的物候(芍药开于广陵春末,节气时序历历)、君子的德行与命运(以花之瑞验人之贵,终以人事证花之灵)。花材寓意、节气时序、君子德行,三线绑定——中国插花"寓意造境"的完整语法,至此语法完备。

这则佳话的传播史也耐人寻味:宋人津津乐道,明清画家反复图写,扬州广陵地方至今引为盛事——一枝芍药,竟然参与了四个朝代的文化记忆。其中缘故,正在于中国人相信:花有时信,人有命理,两相感应则成祥瑞。这套感应之学未必符合植物学,但它把花提升到了参与国运人命的庄严位置——插花以此为底色,才有了后世"岁朝清供"祈福纳吉的整套图式。此后一枝一叶皆有讲头:梅标清骨、兰抒幽芳、竹立高节、菊隐晚香——宋人把此前两千年攒下的"花语词库",炼成了一套可以现场调用的符号系统。

7.3.2 广陵花瑞:一地审美气质的定型

芍药与扬州广陵的绑定,还有更深一层的地理文化意义。宋人论芍药,皆以扬州为第一——王观作《扬州芍药谱》,称其名品冠绝天下,"与洛阳牡丹俱贵于时"。[40]谱中名品,朱红、黄色、白色诸品各有其名,一花一谱,其细已甚——一种地方花卉,在宋人笔下已有专门谱录、名品品第,园艺与文学的互渗至此深入肌理。广陵花瑞,遂为共识:扬州之地,水土清嘉,其花清丽、疏朗、温润、雅正——一地花品的气质,即一地文脉的气质。

何以偏偏是广陵?运河在此过江,盐利在此汇聚,文人在此过从——经济的水位决定文化的水位,文化的水位决定花品的地位。花事之盛,从来先盛于繁华地;扬州由唐之"扬一益二"到宋之花瑞,一直是中国花事的富矿。

这一脉对本书有特殊的意义:广陵花瑞所奠定的清丽、疏朗、温润、雅正之地域审美基调,正是后世广陵插花谱系的源头活水。自宋之芍药名品、明清之扬州花市,至当代广陵插花列入非遗谱系——一千年文脉,一线贯穿。广陵插花第十二代传承人之家学,其史前史即在此章。(地域流派之系统论证,详第二编。)

7.4 江河运河流布与九州格局

宋人插花之盛,非一城一地之盛,而是覆盖九州的格局。此格局之经纬,在江河与运河。

配图占位:《上元灯彩图》古图(馆藏)

先看清这份格局背后的地理经济学。花卉是娇嫩的商品——离土即萎,运输的半径决定花事的半径。而宋代恰恰给了花事一双翅膀:漕运体系成熟,运河连接五大水系,官道驿站密布——洛阳的花能到汴京,泉州的兰能到临安,靠的是这张水陆交通网。交通网之外是市场网:州县有市,镇市有集,都城有大相国寺那样的万姓交易之所——花在其中日日成交。交通让花走得动,市场让花卖得掉,财富让花买得起——九州格局的经济学基础,尽在于此。

黄河流域——中原礼制之根。庄重、正统的花事礼俗在此地代代相传,向北、向西辐射:庙堂祭祀、宗族礼供,皆守古法。洛阳一地尤须大书:牡丹于此登峰造极,欧阳修《洛阳牡丹记》为天下花谱开山——洛阳者,实天下之花园也。[38]长江流域——文人清雅之带。巴蜀之闲逸、荆楚之骚情、江南之清丽,上下游连成一线,为宋明文人插花的孕育地带——明代瓶花诸家,尽出于此带。隋唐大运河——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汴河、邗沟、江南河联袂而起,名花、名器、名谱沿河流转:洛阳牡丹走水路南下,扬州芍药北上入汴,官窑花器自杭州运抵各处行在——运河沿岸的开封、扬州、临安,次第成为花事交流的中心都市带。

南北之风格,亦在流水间交融:中原之花重礼,其陈设必正必庄;江南之花重韵,其插作尚巧尚变。运河一线把两地气质串在一条绳上——北枝可以有南韵,南瓶可以供北花,中国插花"同源分宗、分宗互鉴"的大格局,宋代已然成形。

以运河为脉、江河为纲、扬州为核、江南为盛、中原为根——全域覆盖与地域分宗的九州格局,两宋完成。此格局自宋定型后,元明清三代皆在其框架内运行;今日全国插花类非遗项目的分布之广,正是这一格局的反向印证(详见第四编第二十三章、附录·非遗名录)。

7.5 本章定性

两宋是中国插花的极盛期,盛在四全:

教养之全——插花入四艺,成为士人修身与居家雅仪;制度之全——宫廷花器官造、陈设按章,礼制传统第二次制度化;符号之全——四相簪花、广陵花瑞,寓意造境语法完备;格局之全——江河运河为脉,九州覆盖、地域分宗。

四全之外,还须看到宋人的一个特质:讲理。花为什么这样插、器为什么这样配、什么时候供什么花——宋人凡事先问一个"所以然"。这份讲理的习惯,上承《花九锡》的仪轨自觉,下开明代专论讲"宜"、"忌"、"法"的理论体系——两宋是把插花从"会做"推向"会想"的关键一程。[30]理论与器用、雅与俗、庙堂与市井,至此面面俱到——后世元明清三代,皆在这份极盛的框架内精耕细作。

照例存照:宋人之极盛在"格局"与"教养",而体系化的专论著作——一部以插花为专门对象的完整著作——犹未出现。宋人把路修到了极致,最后的封顶之作,将出自明代文人之手。

7.6 待考问题

其一,宋代宫廷插花承办机构的职名考实。修内司掌官窑花器有考古实证(老虎洞窑址),而岁时插花承办之司-排办局、职掌细目,史籍与后世口径不一,(https://www.sohu.com/a/167687298_821144)俟《宋会要辑稿》等文献系统梳理。[42]

其二,李嵩《花篮图》系列之复原。传世夏、冬等图之外,春、秋二篮是否另有真本?四篮花材之植物学鉴定,可为宋代篮花手法提供实物级注脚。

其三,扬州芍药名品的谱系还原。王观《芍药谱》诸品与今日园艺芍药之对应,可作千年品种史对勘——此亦广陵花瑞当代阐释之依据。[39]

其四,四相簪花之史实层级。笔记所记,人名、花品与仕宦轨迹多可覆按,而"花瑞验人"之说自有其传奇成分——史实与祥瑞叙事的分层,俟史料批判专析。

其五,宋代花器名目的实物对应。文献所见胆瓶、觚、奁、盆诸名,与宋墓出土、传世官窑器物能否一一对应?器名与器形的对勘,可为"器花匹配"法度建立实物档案。

本章参考文献

[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周礼注疏》,见《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影印),北京:中华书局〔影印年份待核〕。

[30] 〔唐〕罗虬:《花九锡》,见〔宋〕陈景沂编纂《全芳备祖》〔版本待核〕。

[36]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37] 〔宋〕沈括:《梦溪笔谈》,胡道静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年份待核〕。

[38] 〔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见《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39] 〔宋〕刘攽:《芍药谱》,《百川学海》本〔版本待核〕。

[40] 〔宋〕王观:《扬州芍药谱》,《百川学海》本〔版本待核〕。

[41] 〔宋〕吴自牧:《梦粱录》,浙江人民出版社点校本,1980年〔待核〕。

[42] 〔清〕徐松辑:《宋会要辑稿》,北京:中华书局影印本,1957年。

[78] 〔宋〕赵佶:《听琴图》,立轴,故宫博物院藏。

[79] 〔宋〕李嵩:《花篮图》,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分藏〔分藏情况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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