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先秦:人文萌芽期(诗骚比德)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诗经·郑风·溱洧》
三月的溱水与洧水,冰消雪融,春水涣涣。郑国的青年男女,人手一束兰草,相邀着涌向河边——祓除不祥,踏青寻春,笑语相谑,临别时折一枝芍药相赠。
《周礼》里的花,被牢牢系在神坛之上,由郁人执掌,规行矩步;[1]而溱洧河边的花,握在士女的手中,映着春水与笑靥。从神坛到河滩,花束走了两三百年——确切地说,走了一场大变局:王纲解纽,天命动摇,人文兴起。神坛松动之处,人间登场;人间登场之处,插花开始照见人心。
本章考诗与骚。在《诗经》与《楚辞》的篇章里,中国插花完成了它的人文"编码":折枝赠远、神前供花、纫兰为佩、以草比德——意境、寄托、修身三大内核,皆于此际埋下种子。[2,3]
3.1 轴心时代:王纲解纽与人文觉醒
平王东迁,王命不行,诸侯并起。幽厉以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秩序崩解了,随之崩解的,还有笼罩一切的单一神权世界观。
这是全人类意义上的"轴心时代"。雅斯贝尔斯把公元前八百年至前二百年称为人类精神的轴心——诸文明几乎同时出现精神的自觉:希腊的哲人、希伯来的先知、印度的佛陀,与中国诸子百家,同此一声。在中国,这场自觉表现为:天命观向道德观的转移,神本向人本的转移。孔子"敬鬼神而远之",荀子"制天命而用之",郑国子产直言"天道远,人道迩"——天道退远了,人道逼近了。
荀子言"制天命而用之",郑国子产直言"天道远,人道迩";老子说"道法自然",墨子讲"明鬼"却重节用——诸子立场万殊,重心却同在人间:为人的秩序、人的德行、人的福祉立言。天有没有、神在不在,尽可争鸣;人该怎样活,才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对插花而言,这场转移是决定性的。《论语·八佾》记孔子语:"祭如在,祭神如神在。[4]"祭祀时,权当神灵在场——这五个字平静地透露:神已然不在场,礼只剩其"仪"。神坛既然松动,系于神坛的一切须另寻安顿。花不能总当通神的媒介,它得学会做别的事情——做什么?做人的镜子。
于是我们看见两条并行的新路:在北方,《诗经》所载,花成为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信物;在南方,《楚辞》所载,花成为人格与德行的化身。一情一德,正是后世插花"言情"与"言志"两大传统的源头。
3.2 《诗经》中的折枝与赠远
3.2.1 溱洧秉兰:上巳风俗的活画卷
先细读这首诗。全篇二章,反复咏叹:"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春水涣涣,是景;士女秉蕑,是事;相谑赠芍,是情。一幅先秦上巳风俗画卷,三十二字写尽。诗中还有一段绝妙对白:女的说"观乎?"——去那边看看嘛;男的答"既且"——已经去过了;女的再劝:"且往观乎?"——再去一趟又何妨!洧水之外,实在宽敞又快活。三千年前的恋爱口吻,活泼泼如在耳畔。而这一束兰草,就摇曳在这场青春对话的每一个转角。
毛传释"蕑"曰:"兰也。"士女手中所秉,是兰草。
为什么是兰?汉代《韩诗》说得好: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于溱洧两水之上,"执兰招魂续魄,祓除不祥"。兰草芳洁,古人以为可祓除秽气、招续魂魄——秉兰,本是宗教性的祓禊行为。此俗且非郑地独有:《周礼·春官》女巫之职,"掌岁时祓除、衅浴",郑玄注径以“三月上巳,官民皆絜于水上”释之——秉兰祓禊,原是周代邦国由女巫主其事的通行岁时。但看《溱洧》诗中的实际氛围:兰在士女手中,祓禊的意思已淡,节令的欢愉与男女的欢情正浓。宗教的行为,做着做着,成了风花雪月。这正是花从神坛滑向人间时最常见的姿态:仪式的旧壳里,装进了情感的新酒。
后世三月三日上巳节、曲水流觞、踏青簪柳,其风俗源头皆可溯至此诗。晋人兰亭修禊,是上巳的雅化;杜丽娘游园惊梦在"姹紫嫣红开遍"的春日,还是上巳的季节记忆。一部节令花俗的历谱,其开卷第一页就是溱洧的春兰。而从插花史的角度看,此诗立下的是"花与节令"的绑定:特定的节令,用特定的花,行特定的事。后世花朝供花、端午簪艾、重阳插萸——时序与花事的绑定,至此成谱。
3.2.2 赠之以勺药:折枝赠远之礼
诗末的"赠之以勺药",是另一件大事:折枝相赠,中国"赠花"传统的第一处明文。
勺药,即芍药。为何临别赠芍药?崔豹《古今注》(晋人著作,属后起文献)释之最明:"勺药一名可离,故将别以赠之。[23]"芍药别名"可离",音近"将离",故为离别之赠。此说未必即是先秦本义,但汉代经师确以"离草"释芍药,其义自有所承。
无论名物之解如何,诗中事实清楚:花,第一次以"信物"的身份,站在人与人的离别之处。它不再通神,而是传情;不再只陈列于彝器,而是握于掌心、藏于襟袖。以花赠别,以花寄情——此后两千年中国人"折花相赠"的全部情意,都能在这枝早期芍药里找到雏形。
这条路在后世走得极远。南朝陆凯自江南折梅,托驿使带与长安的范晔:"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一枝梅花,就是整个江南的春天。王维问故乡来人:"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问的是花,思的是人。秦观"驿寄梅花,鱼传尺素",辛弃疾"宝钗分,桃叶渡"——赠花、分花、问花,中国人把最细腻的情感,一路都托付给了草木。而这条长河的源头活水,正是溱洧水边那一枝被郑国少年递出的芍药。
《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蕳",蕳亦兰也,与蒲并生于泽畔,同样作为起兴之物绾合男女之情——兰在《诗经》中的身份,从祓禊之草到兴情之物,一以贯之。
须再立一处边界:秉兰也好,赠芍也好,皆是"花的礼俗",而非"插花的艺术"(广义上的插花艺术除外)。花着于人、赠于人,此际仍未入器成景。但正是这些高频的、日常的、深入男女情感深处的用花礼俗,为"花入器、景入宅"积蓄着社会土壤——人们对花的情感浓度越高,真正的插花艺术降生的临盆之期越近。
3.2.3 名物小识:《诗经》花卉意象初谱
《诗经》三百零五篇,言及草木者逾百,花卉名物已自成谱系。拈其要者观之:桃花喻新嫁之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木槿喻同车之丽("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即木槿);荷花映泽畔之情("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常棣系兄弟之谊("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宴兄弟而作);凌霄兴时命之忧("苕之华,芸其黄矣",饥馑之叹);锦葵拟舞女之姿("视尔如荍",荍即锦葵)。
一花一情,一草一义:婚嫁、容色、欢会、手足、忧患、观赏——每一种花在《诗经》里都绑定了一种情感或伦理场景。这套花与情的对应关系,就是中国最早的"花语词库"。后世插花"借花言情",随手点染皆有出处;而这部词库的开编者,正是无名氏的采诗之官与十五国风里的万千歌者。
3.3 《楚辞》:神前供花与香草佩饰
3.3.1 九歌:神堂之上的芳馨
北方的花走向了人间情,南方的花仍守在神堂前——却守出了新意。
楚地信巫好祀,沅湘之间,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娱诸神。屈原《九歌》即据此祭歌润色而成。看《东皇太一》中神堂陈设的一幕: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瑶草编席,玉器压镇,捧上琼玉般的芳花;蕙草裹肴,兰草为藉,奠上桂花浸的酒、花椒制的浆。满堂芳馨——祭神的席、肴、酒、浆,无不以芳香植物衬垫调和。《云中君》更写"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祭堂上"芳菲菲兮满堂"——神灵来临时,满堂芬芳浮动,那是人与神相接的空气。这是与西周郁鬯一脉同源的"尚臭"传统,却在楚地长成了繁花满目的形态:芳物不只在酒中,更在陈设的每个细节里——编席可芳,承藉可兰,神堂上下,草木皆香。《湘夫人》又有"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于水滨摘取杜若,送给远方之人;《湘君》亦言"采芳洲兮杜若"。采芳赠远,与溱洧赠芍遥相呼应,南北诗俗,共此一枝。
更可注意者是《礼魂》终曲一句: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春天的兰,秋天的菊,祭祀循环往复,与神相守至于终古。以四时之花序次供奉、永不间断——这一句十二个字里,藏着后世"四时插花"的时间哲学:随季换花,顺时供芳。唐宋以后佛前四时供花、堂前四季清供,皆以"春兰秋菊"式的时序为纲。某种意义上,《礼魂》这一句,是四时供花传统最早的诗性宣言。
3.3.2 纫秋兰以为佩:香草为饰的人格化
如果说《九歌》是楚地的神前供花,《离骚》就是楚地的人身佩花——而后者的影响,更为深远。
《离骚》开篇,屈原自陈平生修洁之志:"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身披江离与白芷,把秋兰串结起来系于佩上。通观《离骚》,屈原构建了一张庞大的香草谱系:江离、辟芷、秋兰、木兰、宿莽、申椒、菌桂、蕙、杜若、杜衡、芰荷、芙蓉……草木之名凡数十种,皆有所托:朝搴木兰之坠露?不——是"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饮露餐英以修其身;"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滋兰树蕙以育其才。佩花、饮花、餐花、种花——花与人生的每一重关系,屈原几乎全部亲身示范了一遍。
王逸《楚辞章句》为这张香草谱系作总结:"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芳与臭、洁与秽,对应着忠与奸、贤与佞。香草由此获得道德身份,成为人格的化身。
这层"人格化",是花与中国文化关系史上的一次质变:花不再只是美的,花成了善的。审美判断自此与道德判断合流,这一合流,奠定了此后两千年中国花文化的基本语法。
3.4 器承花枝之源:淮阴高庄战国墓刻纹铜器-箅形器考
配图占位:刻纹铜器-箅形器图(淮安市博物馆藏)
1978年3月,江苏淮阴(今淮安)城南乡高庄村,一处水利工地掘出一座沉睡两千余年的战国大墓。清江市博物馆(今淮安市博物馆)随即抢救发掘:墓中共出各类文物二百九十一件,其中青铜器一百七十六件,是迄今为止江苏境内出土青铜器最丰富的先秦大墓[95][96]。真正令考古学家屏息的,是其中十八件刻纹铜器——以锋刃在薄壁铜器上錾出图像,细若发丝,神怪纷陈。战国刻纹铜器存世极罕,全国所见不足三十件,高庄一墓即出十八件,几乎追平全国总量[97]。这批重器,今藏淮安市博物馆。
十八件刻纹铜器中,四件"箅形器"最堪玩味。其形如浅盘,径约五十厘米,盘心矗起一座圆台,盘面环列三十个圆孔:中心一孔,内环十一孔,外环十八孔,孔径约四厘米,孔与孔之间以綯索纹相连,宛如绳索界出的一座座"席位"[97]。它的用途,学者曾长期犹豫:器壁极薄,不能近火,"蒸具"说不通;或以为温酒之器,气流循孔升降,聊备一说[97]。然而还有一层意思,被两千年的尘土掩得太久——这三十个圆孔,正是一副等待枝条插入的"花座"。孔径四厘米上下,与草木枝条的粗细恰相契合;綯索纹界孔,如同为枝条预设的定位导向;三十孔环列成同心圆,俨然一幅主枝居中、客枝环拱的平面蓝图。以插花的眼光看,这是一件尚未被命名的花器:先秦工匠把"枝从孔入"的意匠,錾进了青铜的盘面。
更要紧的是刻纹与孔位的关系。箅形器盘面的錾刻纹样中,草木枝条偃仰向背,姿态各殊;细审其分布与走向,恰与三十孔的环列两相呼应——孔位即枝位,刻纹即插成之后的图像预演。匠人先在盘面绘出枝条的姿态蓝图,再錾出承接枝条的孔位;图与孔合观,这便是一套完整的"承花"设计:画的是枝的姿态,孔待的是枝的现身。
同墓所出刻纹铜盘,径约六十八厘米,壁厚不足一毫米,肩部四铺首衔环,内壁錾刻人面兽身、操蛇怪神之属[95][96]。学者比勘后指出,这些图像与《山海经》所载神话若合符节,高庄铜器刻纹几乎就是一部錾在青铜上的"山海图"[96][98]。《山海经》本是巫觋之书,鲁迅径谓其"盖古之巫书";图像与文献在此互证——高庄刻纹铜器,是一群浸在巫风里的铜器。墓主族属,淮夷、徐、越、楚,诸说并陈,尚无定谳;但无论归属何族,此地都在楚巫文化东渐的波及圈内。淮水下游,正是巫风与华夏礼制交界的地带[96]。
这批器物在墓中的位置与组合,指向它们的主人。学界由此推测,这套器具当为墓中主祭者——巫觋的用器-法器[96][97]。巫觋之事,古有明文。《国语·楚语下》记观射父之言:"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10]巫以何通神?以乐,以舞,以酒,以香——也以花。《九歌·东皇太一》唱道:"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琼芳盈把,正是供神之花;《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采芳成束,将遗远者[3]。楚地巫祭,花是通神的媒介;高庄墓正在楚风东渐的淮上。巫觋手中若有花枝,花枝插在何处?答案也许就錾在这三十个圆孔里:器为花设,花为神设。
若此解不误,高庄刻纹铜器于中国插花史的意义,至少有四重。其一,花有了固定的位置。枝不入土而入孔,孔位即花位——构图的前提,在这里第一次被青铜固定下来。其二,草木荣枯有时,青铜形制无改。鲜枝是一次性的,器物是恒久的;以恒久之器承一次性之花,器是花的时间容器——"器承花枝"四字,在此有了最早的实物注脚。其三,多孔环列,是多枝并插的形制基因。一器之上,主客枝各安其位,后世瓶花"主枝、客枝、使枝"的章法意识,于此已见端倪。其四,巫祭的功能场。此器若确为巫觋用法,则花入器之初,不在悦人而在通神——中国插花"先事神、后审美"的路径,又多了一座战国路标。
把视线放远,还能看到一根跨越千年的暗线。五代陶谷《清异录》著录占景盘:"铜为之,花唇平底,深四寸许,底上出细筒殆数十",用时"择繁花插筒中,可留十数日不衰"[32]——中国花器史上"分格定枝"的最早实例(原文校注见附录四)。把占景盘与高庄箅形器并置:同为浅盘,同为环列受枝之孔,同为以孔定枝。千年之前,形制基因已然埋下;千年之后,此盘一出,如故物重逢。编年史上两者之间是一片空白,形制史上却仿佛有一根未曾断过的线。
按本书的分期与谱系:大汶口陶尊的刻画,是"器承花枝"在史前留下的平面符号(见第一章1.2节);高庄箅形器,则让这一意匠第一次以三维实物的形态立起来——它不再是画出来的花座,而是真可插枝的花座。至于确凿的写实插花图像,要到东汉的望都壁画(见第四章4.3节)。但史家须守孤证存疑之律:箅形器的用途,蒸具、温酒、承花,三说并存,皆无定谳;"花器说"目前仍是一项基于器物形态学与巫祭语境的推论,而非实证的结论。验证之路也是明白的:对箅孔做残留物分析——若有植硅体、花粉或茎秆切断的微痕,此案可定;若否,且存而不论。学术的谨慎不减损这条线索的光亮:即便以最保守的口径,先秦工匠也已把"枝条入孔、各安其位"的意匠,留在了青铜盘面之上。
西周把花送进礼制,先秦把花交给人心;而高庄的青铜工匠,把花第一次安顿进了器。盘虽锈蚀,孔洞宛然——那是花枝最早的实物座位之一,也是"器承花枝"从图像走向器物的关键一跃。
3.5 比德:从花之形到花之德
"比德"一语,须先交代其思想谱系。以自然物比拟人德,儒家传统中先有山水之喻——《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水之动比智者之敏,山之静比仁者之厚。又有松柏之喻——《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岁寒众木凋零,松柏独后凋者,喻君子处乱世而不改其节。
孔子以山水松柏比德,屈原以香草比德,一脉相承而花木愈盛。托名孔子的《孔子家语》(成书在后,文献层级须予注明)有云:"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74]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兰生深林,无人自芳——君子守道,不因穷困改节。兰之为德,自此定格:幽、洁、芳、素,不因无人欣赏而减其芬芳。后世文人案头一盆兰草,供的其实是这一句两千年前的人格宣言。
比德自有其辩证的一面。《荀子·劝学》:"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5]"兰芷本是香草,浸于臭水,君子便避之唯恐不及——香与臭、洁与污,不在物之本性,而在其所处之境。这一层提醒别有深意:花之德,既系于花,也系于供花之人、养花之境。后世文人插花极讲"境"——书斋之净、几案之洁、心地之清,环境与花品互为表里;这套理论的源头,荀子这一句已在。
比德的本质,是把审美判断转换为道德判断。这一转换对中国插花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其一,它使花草树木获得了永恒的象征价值。西方花艺以形式美为纲,形式随时迁流;中国插花以比德为魂,德则万古不移。梅花凌寒、兰幽谷、竹有节、菊傲霜——宋元以后文人花的"四君子"谱系,其全部语法在先秦比德传统中已经写就。
其二,它使插花超越了"好看",进入了"立意"。后世插花讲"意境",讲一件作品要"立意高远"——立什么意?比的就是这份德。一件插花作品,形是入门,意是归宿;意从何来?从比德来。
其三,它为"文人插花"这一脉预定了主体。唯有读书知德之人,方能于花中见德、以花养德——文人因此成为后世中国插花最重要的创作与品评主体。这个主体,先秦时代已在诗骚中完成了自我塑造。
3.6 人文内核的奠定:意境、寄托、修身
由诗骚两端合观,中国插花的人文内核,于此际完成三重奠基。
意境。溱洧春水涣涣,兰与芍药映带其间;秋兰春菊,与沅湘烟水相发——诗骚写花,从不孤立写花,花总在特定的水土节令、特定的心境情境中呈现。情由景生,景因情显,这一"情景交融"的诗学传统,正是后世插花"意境"的母体。一件插花作品之高下,先看有无意境;意境从何学来?从诗来。唐诗论讲"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宋人讲"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中国人品评艺术的那一套"以少总多、弦外有音"的尺度,皆发轫于诗骚比兴。中国插花之所以天然是诗性的艺术,根子就在诗骚。
寄托。香草美人的模式,确立了"以物寄志"的表达路径:不能直言者,托之于芳草;不便明言者,寄之于卉木。后世插花以一枝一叶寄千秋家国、以枯荷残蓼写身世之悲,皆是此路的延伸。寄托,使插花从装饰升为言说。
修身。纫兰为佩、餐英饮露,花进入了修身的日常仪轨;滋兰九畹、树蕙百亩,育花即是育人。后世文人灌花、供花、品花,皆以养心养德为归——瓶花所以能"清赏",所清者心,所赏者德。
意境、寄托、修身,三内核到秦汉之后的插花实践中逐一变现:意境化为构图立意之法,寄托化为借花言志之传统,修身化为瓶花清赏之生活。而这一切的编码,皆完成于诗骚时代——故本章以"人文萌芽期"定性:芽已破土,成树尚待时日。
3.7 本章定性
先秦是中国插花的人文萌芽期:花由神权礼制延伸为人格审美,插花的意境、寄托、修身三大人文内核在诗骚中完成编码;折枝赠远、秉兰祓禊、神前供花诸礼俗广被南北,为后世提供了取之不尽的风俗母题。本章并考淮阴高庄战国墓刻纹铜器:"器承花枝"的战国器证,与诗骚之文互为表里。
同时照例立此存照:折枝礼俗虽有插花行为尚未成为独立的造型艺术。花在手中、在襟上、在神堂,仍不在瓶中;情在诗里、德在骚中,尚未凝为造型语言。但萌芽期的意义不可低估——插花这门艺术日后的一切表达,修辞学意义上的"词汇与语法",先秦已经备齐:词汇是那一张张花的名目,语法是比兴与比德。这期间虽有插花行为,由"礼俗之花"到"瓶中之花"成为艺术,还须等待两件大事:其一,花器的普遍日用;其二,佛前供花制式的东来。前者,秦汉章见其端;后者,魏晋章观其变。
3.8 待考问题
其一,上巳秉兰礼俗的地域与族群分布。秉兰见于郑地,楚地佩兰,是否同源?抑或南北各自生发?尚须结合出土简帛与地方志资料细考。
其二,楚地神祠供花的实物证据。《九歌》所咏琼芳兰藉,有无考古实据?江陵马山一号楚墓香草殉葬、楚漆器与丝织品上的花卉纹样,能否构成"楚地供花"的实物链?此问题关涉"神前供花"由文献层向实证层的提升,俟专节考之。
其三,《诗经》芍药与后世观赏芍药的关系。溱洧所赠之勺药,与汉唐以降扬州芍药谱系,品种与栽培史如何衔接?须俟园艺史材料。
其四,比德传统与"花品"分级观念的关系。后世花书皆有花之等第——宋人立"花中十友"、"十二客"之目,《瓶史》立使令之制,《花经》分神逸诸品,其与先秦比德之间,尚隔着汉唐花卉谱志一段中程——此程如何走完,留待秦汉至隋唐诸章追踪。[49,85]
其五,高庄箅形器的用途定谳。蒸具、温酒、承花,三说并存,俟箅孔残留物的植硅体分析与使用微痕观察;若得实证,中国插花"器承花枝"的起点,将自战国写起。
本章参考文献
[1] 〔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周礼注疏》,见《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影印),北京:中华书局〔影印年份待核〕。
[2] 程俊英、蒋见元注析:《诗经注析》,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
[3] 〔汉〕王逸章句,〔宋〕洪兴祖补注:《楚辞补注》,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4] 〔宋〕朱熹集注:《四书章句集注》(含《论语》),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5] 〔清〕王先谦:《荀子集解》,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年份待核〕。
[23] 〔晋〕崔豹:《古今注》,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49] 〔明〕袁宏道:《瓶史》(含《月表》《宜称》诸篇;民国重刊本题《袁中郎瓶史》,见附录九)〔版本待核〕。
[74] 〔汉〕王肃注:《孔子家语》,见《四部丛刊》本〔版本待核〕。
[85] 黄岳渊、黄德邻:《花经》,上海新纪元出版社1949年版(1942年油印初稿;1985年上海书店影印再版)。
[95] 淮阴市博物馆:《淮阴高庄战国墓》,《考古学报》1988年第2期。
[96] 郑泽云著,淮安市博物馆编:《淮阴高庄战国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年。
[97] 王厚宇、刘振永:《生动流畅 诡秘神奇——淮阴高庄战国墓刻纹铜箅形器鉴赏》,见《东方收藏》2013年〔期号待核〕。
[98] 袁珂校注:《山海经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年份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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