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秦汉：形制雏形期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汉《古诗·涉江采芙蓉》
汉家天下，车同轨，书同文。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辽阔帝国，把九州装进同一个衣冠、同一套制度里。安定而后有闲情，富足而后有陈设——插花，开始从礼器与诗句中走出来，站到活人的几案上、坐卧的殿堂里，也站进了墓室的墙壁。
从都城的空间说起。长安与洛阳，两京之内，宫阙连云，里市如棋——人第一次住进如此规模的"城"。城市是密集的人间，自然被隔在城墙之外；于是人开始把自然请回城里：苑囿蓄山水，宫室植花木，几案陈花草，甚至墓室壁画上也画满云气仙山与奇树嘉禾。城越大，人越需要花木；居住越密，几案之间的一点自然生趣，越见珍贵。中国插花这门艺术的城市基因——以小小一瓶，为拥挤的人间供一室山水——在两汉的城市里扎下了根。
本章的线索只有一条：花从庙堂走向人居。西周把花送进官制，先秦把花交给人心；秦汉四百余年，则把花安顿进了人的居住与生活——花与花器，在此际开始结合。上承第三章所考高庄战国刻纹铜器"器承花枝"之制，中国插花的"形制"，于此露出最初的轮廓。
4.1 大一统与花事空间的新变
花事的空间结构，随国势而变。秦并六国，十五年而亡，花事无可称；汉承秦制，休养生息七十年，至武帝而国力鼎盛——花事的舞台，正是随着这份国力铺开的。
武帝建元间，开拓上林苑。《西京杂记》载：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亦有制为美名，以标奇丽"——两千余种花果草木，由天下郡国汇聚于一座皇家苑囿。[14]这在中国花文化史上是一个标志：花木第一次以如此规模，被当作"资源"与"景观"来经营。苑中有池，池畔有馆，四时花木掩映其间——帝国的版图意识，延伸到了草木的版图。
苑中尤可记者，是建章宫北的太液池。池中筑渐台，池畔起楼观，凿地为湖，聚土为山——"一池三山"的格局自此定型，为后世皇家园林奉为祖制。花木不是苑囿的点缀，而是这一人造仙境的经纬：池边植垂柳，洲上生杜蘅，宫观之间四时花木相续。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景理想，此时已在太液池畔写下第一稿；而后世一切园林花木之赏，皆是这一稿的展开。
还有一间专设的花木机构，值得单独立传。《三辅黄图》载：扶荔宫，在上林苑中，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建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木"——攻灭南越后，武帝把岭南的荔枝、龙眼、槟榔、柑橘诸木，移栽于这座宫室。[16]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有明文记载的皇家植物引种温室：南果北移，靠人工温气护养其越冬。移栽虽多以失败告终（史载荔枝多枯死，武帝甚至因此诛杀养护者），但这份"把天下草木纳入帝国秩序"的雄心，正与开拓疆土的雄心同构。花木史上的大一统，与政治上的大一统，同一步伐。
这里须再次点出那条隐伏的主线：上林苑的草木扶疏，正是国力强盛的注脚。四海之名花异木入于帝苑，靠的是一统之下的漕运、驿传与郡国贡献；汉末丧乱，董卓焚洛阳宫室，名园俱毁——花木的聚散，从来是国运的晴雨表。盛衰之迹，此处先立一例，后文各代皆然。
4.2 宫室陈设：四时花入寝榻几案
苑囿之外，更可注意的是宫室之内。汉代文献记宫中陈设，四时之花已入寝殿：时令花木，罗致于寝榻几案之间，随时序更替而更新。这与上林苑是一体两面——苑是外的花，殿是内的花；苑供远观，殿供近赏。"近赏"，正是插花审美的胚胎形态。
宫室与苑囿是帝王的花事，市井与宅第则是寻常人的花事。汉代居延、敦煌简牍与中原各地汉墓遣策（随葬品清单）中，屡见枣、杏、梨诸果与香草之属；画像砖石上的宴饮庖厨图中，案上盘盏之外，或有点染花枝的痕迹。文献虽简，气象可见：两汉四百年，花木芳物已渗透到帝国生活的各个层级——帝有苑，官有堂，民有庭，死有圹。花事自此不再属于某一种场合，而成为生活本身的织物。
这是一层不声不响却极要紧的变化。宗庙供花，敬的是神；几案陈花，悦的是人。花的位置，从神位之侧，移到了人坐卧起居的咫尺之间。由此引出一串连锁：花须常开——于是讲究时序；花须可看——于是讲究姿态；花须成景——于是讲究容器。后世插花的三大课题——时序、姿态、容器，都在"几案陈花"这四个字里发了芽。
与之相伴的是汉代熏香之盛。博山炉遍及宫闱贵族，炉盖镂作海上仙山，香烟自峰壑间袅袅而出。由西周"尚臭"的祭典，到汉室日常的熏香，芳香传统从神坛走入起居——香与花，一气相通，同居于人的日常。后世瓶花与焚香并陈书斋的"清事"格局，其根柢在此。
4.3 望都汉墓壁画：陶盆插花图像考
文献之外，本章还有一件关键的图像实证——河北望都东汉墓壁画。
望都一号墓，葬于东汉光和五年（公元182年），墓主为地方官宦。墓道壁画中，绘有一件陶质圆盆，盆中插着六枝红花——花头攒聚，枝叶斜出，植立于盆土之中。学界通称此图为"陶卷插花图"，视之为中国现存最早的插花图像实例之一。
这六枝红花，值得站在墓道里细细端详。
其一，它是一只"盆"，不是彝器。不是宗庙里的尊彝，不是用来灌地降神的礼器，而是一件寻常日用的圆盆。花器由"礼器谱系"转入"日用器谱系"，正是本章"庙堂向人居过渡"这一命题最直观的证据。
其二，它插的是"花枝"，不是芳草之汁。第二章辨明，西周虽有插花行为，实于彝者是酒不是花；而望都壁画所绘，是实实在在的枝与花植立于盆中。由"香花入酒"到"花入器"，中间跨越数百年的这一步，在这里有了图像的实证。
其三，它有组合，有姿态。六枝花，非密植一丛，亦非机械并列，枝头高低错落——虽是匠人笔下的简约画法，构图之意隐然可辨。若此解不误，则东汉的插花，已经越过了"把花放进盆里"的初级阶段，开始讲究"怎么放"。
还要看它出现的位置：墓道。墓道壁画在汉代所承担的，是墓主人生前生活与身后理想的呈现——车马出行、属吏朝谒、庖厨宴饮，皆生前日常之景。插花陶盆与这些图像同列一堂，说明在画师的"生活清单"里，盆插花枝与车马庖厨同级并列，是官宦人家看得见、摆得出的一项日常陈设。图像的语境，比图像本身更雄辩。
按"孤证存疑"的纪律，须照例说明：望都壁画是孤例，所绘花种学界尚有石榴、红花诸说，壁画的写意笔法亦使细节难于确指。但孤例的意义不在证"盛"，而在证"有"——东汉之世，花入器、器入室、室成景的链条，确凿存在。这正是"形制雏形期"定名的依据。
4.4 墓室花果供：事死如事生的芳物
花入人居的另一面证据，来自地下。
汉人"事死如事生"，墓室是宅邸的镜像。考古所见，汉墓随葬品类繁盛，花果芳物占其一席：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随葬物中，有香囊六件、香枕薰炉并陈，内盛茅香、花椒、辛夷、佩兰、桂、高良姜等香料植物十余种——墓主人以身所亲、室所陈之物，随葬入圹。墓室壁画与画像石中，亦屡见捧献花果的图像。
细看这份香料清单，会有一层更深的发现：花椒、茅香、佩兰、辛夷、桂、高良姜——多非"观花"之植，而是取其香、取其气。这与第二章"尚臭不尚形"的辨析遥相呼应：汉人虽已让花入盆入室（望都壁画为证），但芳物世界的重心，仍在"香"而不全在"形"。形与香的权重消长，要到佛供确立之后才见分明——插花有了"形"的庄严使命，"形"才真正抬头，插花才能成其为艺术。此消彼长之势，正是本书用以判定插花"艺术自觉"程度的一条内在标尺。
这与第二章的"采蘩采蘋"是一脉相承的芳物逻辑，却换了人间：先秦采蘋是少女为祭事奔走，汉室随葬芳物是生者为亡者布置"另一个家"。芳物在汉代完成了它的空间全能——生者之室有其香，死者之圹有其芳。花果供的形制，经由这条事死如事生的通道，在墓室里获得演练；后世佛前供花与灵前花供的若干格局，于此已见其影子。
4.5 器与材：花器的日用化
形制之"形"，一半在器。汉代陶业发达，釉陶普及，盆、罐、壶、奁诸器皆成日用——器物的日用化，为花器的日用化备好了母体。望都壁画那只插花陶盆，正是日用陶器转作花器的实例。
这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次序：不是先有"花器"，再有"插花"；而是日用之器先盛了花，盛得久了，其中一部分才渐渐专任为花器。盆本来种菜，罐本来贮水，瓶本来汲饮——花器是日用器与花结缘之后的"升格"。这一器用逻辑，贯穿此后两千年：中国插花的器物谱系，从来就是从生活器中生长出来的，而非凭空特造。这层"器为人用、花假器活"的朴素关系，正是中式插花"生活美学"品格的起点。
花材一方，亦在扩容。大一统打开了草木的版图：南方的木兰、桂，西域的葡萄、苜蓿（草木而来，花事其后），交趾的异木奇香——两汉文献中草木名物的激增，是花材库第一次大扩容的文献表征。
还有一条"壶中天地"的文化伏笔，在此顺手埋下。《后汉书·方术传》记汝南费长房事：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市罢辄跳入壶中；[17]长房为翁设宴，翁邀之同入——壶中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此虽方士传说，非园艺史料，但"以小小器物容纳一个完整天地"的想象力，自此成为中国艺术的一条深层母题。后世盆景的咫尺山林、插花的方寸乾坤、砚山盆岛的小中见大，皆可在这只东汉的酒壶里照见自己的心理原型。器物虽小，可纳天地——汉代人已经开始这样想。
4.6 折枝赠远：从溱洧到汉末
礼俗一脉，汉代继续生长，且酿出了更深的情味。看两首诗。
《涉江采芙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18]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涉江采花，欲赠远人——花是探得着的思念，远人是探不着的念想，一枝芙蓉，成了中间那点微弱的信使。
《庭中有奇树》："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折花在手，馨香满袖，却因路远无法送达——花开了，香满了，人隔着千山。汉代无名氏把"赠花"这件事里的时间感与距离感写到了极致。
与《溱洧》对读，可见三百年间赠花心理的深化：郑国士女秉兰赠芍，是节令中的欢聚之赠，明快、热闹；[2]汉人折花，是离乱中的念远之赠，沉郁、绵长。同是赠花，情随世变——大一统的帝国背后，是戍卒的远戍、游宦的漂泊、商旅的流转，花遂从节令的信物，长成了离别的知己。这一步"由欢入悲"的情感深化，为后世折枝诗、瓶花诗的全部抒情传统蓄足了势。
乐府中的花，还生出一段奇想。杂曲《董娇娆》写洛阳道旁桃李盛开，采桑女子"纤手折其枝"，花遂向人发问：何为见损伤？人答以秋来终当零落；花却反诘：秋零春发，岁岁芬芳，"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花被写成了会说话、有魂魄、能自伤身世的生灵。草木一岁一枯荣，人生一去不回头——花的荣谢与人的命运对写，物我之间有了对话的深度。这种"以花观照人生"的深情，是插花日后一切"以花寄情"的心理土壤：一件插花之所以能感人，正因为它被看作一段生命——这个观念，汉乐府已唱出来了。
折枝赠远之外，汉代另有一种"随身的花事"——佩香。香囊盛芳而系于身，士女佩之以为仪（《礼记》已有"衿缨佩容臭"之制，至汉而香囊大行）。[8]焚香于炉、佩香于身、酿香于酒、采香于泽，汉人的芳香生活如此稠密——前此各代积累的一切"芳香语法"，在汉代沉入日常，等着下一个时代以"形"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4.7 伏笔：白马驮经与花的初遇
本章完稿前，须记下东汉永平年间的一件大事：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行求法，永平十年（公元67年）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以白马驮经东来，洛阳建白马寺——佛教正式传入中土之始。
此时的宫廷与民间，尚不知这场宗教东渐将如何改写中国花史。莲花的象征体系、佛前供花的仪轨、寺院经济的规模、供养人的虔诚——这一切还在丝绸之路上缓缓东行。若把镜头摇向更远的西端：犍陀罗的佛教艺术中，莲花装饰已蔚为大观——佛座之下是莲台，经卷之侧是莲瓣，塔基柱础皆敷莲纹。花与佛的绑定，在佛教故乡已是成熟传统；它随经卷东行，注定要把这套"花的仪轨"移植到中土。但请先记住洛阳城东那座新落成的寺院：花与中国插花的下一次大变局，将从这里的香烟中升起。
4.8 本章定性
秦汉是中国插花的形制雏形期：花由庙堂礼制向人居陈设完成初步过渡，花器与花材开始结合。第三章所考高庄刻纹铜器确立"器承花枝"的战国器物实证，本章望都壁画确立"花入日用之器"的图像实证，上林苑确立花木资源的国家经营，乐府确立折枝赠远的抒情深度，随葬花果供则在事死如事生的通道中预演了供花形制。
从本书的体系看，这一章完成了三项"前艺术"的储备：器——日用器为花所借用，花器的母体形成；材——大一统扩容花材版图，名花异木的谱录初具；情——折枝诗把花的荣谢与人的悲欢焊接为一体。器、材、情三者齐备，只欠两阵东风：一是佛教仪轨的成熟输入，二是文人审美的全面自觉。前者在下一章，后者在隋唐与两宋。
还有一层提纲挈领的观察。以第一编十二章的分期看，秦汉恰居"转关"：第一至第三章，花在神坛与礼典；第五章以后，花将分入佛门与书斋；而秦汉四百年，花在人间的居住空间里完成了第一次"安居实验"——盆可以栽花，几可以陈花，墓可以随花，诗可以寄花。此后一切朝代的花事，无论多么繁盛精微，都住在这间汉代人盖好的屋子里。
4.9 待考问题
其一，望都壁画所绘花种。石榴说、红花说并存，俟壁画颜料分析与植物图像学比对。
其二，汉代有无更早的插花图像或实物。画像石、画像砖中可否检索出更多盆植花枝图像？俟系统性图像普查。
其三，上林苑花木谱录的文献还原。《西京杂记》所记名果异树，有多少可信的品种信息？可与汉代农书残篇互证。
其四，盆栽技艺与插花的关系。东汉已有盆栽草木之实，盆栽与插花在技艺上是否互通？此问题关涉"花器文化"的源流，俟园艺史专考。
其五，乐府"采花"意象的地域分布。涉江采芙蓉属南国水乡意象，庭中奇树属北地庭院意象——采花赠远的诗国地理，可否与汉代交通线、移民史互证？此关乎"花事风尚的南北谱系"，俟文学地理学专考。
本章参考文献
[2] 程俊英、蒋见元注析：《诗经注析》，北京：中华书局，1991年。
[8] 《礼记》（含《大学》《郊特牲》），见《礼记正义》，《十三经注疏》本〔版本待核〕。
[14] 《西京杂记》（旧题〔汉〕刘歆撰），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16] 《三辅黄图》，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17]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1965年。
[18] 《古诗十九首》（含《涉江采芙蓉》《庭中有奇树》）与汉乐府《董娇娆》（〔汉〕宋子侯），见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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