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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八

《中国插花艺术体系考》连载八

2026-11-08 学校管理员  5  收藏  管理



第六章 隋唐五代:鼎盛、开创与对外初传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

——白居易《买花》

 

长安暮春,车马喧阗,满城人为牡丹倾动。白居易的诗笔,把大唐花事的气象写得淋漓尽致——而诗的下半更为惊心:"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丛牡丹,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花价即国势:盛世的倾城买花与衰世的凋敝萧条,在同一位诗人的笔下前后映照。花运与国运同频,至此有了最直白的注脚。

诗里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深意:买花之人,上至公卿下至市井——花事在唐代完成了全社会的覆盖。帝王有苑囿之盛,僧寺有法会之供,文人有诗酒之赏,市民有买卖之市——四个层级,各得其花。插花史写到唐代,第一次需要"全景式"的笔法,因为花已无处不在。

隋祚短促,花事承上;大唐三百年,把此前一切积累拧成举国之力——宫廷的花、寺院的灯、文人的诗、市井的价,四流并涨,中国插花第一次走到"理论"与"制度"的门口。五代乱世,江南小朝廷又别开生面。这一章,是大幕正式拉开的一章。

6.1 唐代双典定型

有唐一代,插花史上出现了两篇足以"定型"的文献。一篇论瓶花之赏的礼遇,一篇立盘花造境的章法——后世瓶、盘两大形制的理论,在此双峰并峙。

6.1.1 罗虬《花九锡》:给花的大礼

唐末罗虬作《花九锡》。[30]"九锡"本是古代帝王赐予重臣的九种最高礼遇——把这两个字给了插花,罗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唐人心中,赏一场好花,是一场国礼级别的仪典。

九锡之目,按次序排开:重顶帷(障风)、金错刀(裁剪)、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安置)、画图、翻曲、美醑(酒赏)、新诗(咏)。

细细拆解这份清单,一部完整的插花体系已具雏形。护花——重顶帷为花障风蔽日,花开在哪里,护持就到哪里;剪花——金错刀,是错金的名刀专司剪截,工具皆礼器;养花——甘泉浸润、玉缸贮水,第二章以来的水养传统至此有了"甘泉"、"玉缸"的讲究;置花——雕文台座,花器之座亦须雕文(纹)相称;赏花——画图、翻曲、美醑、新诗,赏一场花要配图、配曲、配酒、配诗。

一至五锡,是花的"身安";六至九锡,是花的"心安"——由物质护持到精神礼遇,九锡自成体系。插花由技入文的门槛,这九十来个字迈过去了。须知这是一份"仪轨+养护+赏鉴+创作"的完整论述,中国插花现存最早的一份纲领——《花九锡》三个字,是中国插花理论史的第一块里程碑。

尤须注意第九锡的收束:新诗咏花。九锡以"诗"终,意味着唐人已自觉到——花的使命不止于好看,还要进入吟咏、进入艺术生产的循环。插花由此获得了"作品"的身份:供人看的,更是供人读的。

还要看这份清单的时代回响。"九锡"之礼,汉代王莽受之而为僭越之讥,唐人罗虬以之许花——把臣子不敢受的国礼给了插花,插花在中国的地位,由唐而登顶。这层礼遇的心理,与前章李白"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气象一脉:盛唐之人相信自己配得上最好的花,也舍得把最好的礼遇给花。后世明人张潮说"艺花可以邀蝶",清人讲"瓶花之宜"——凡论花必立"宜"与"格",这个以礼论花的传统,罗虬是开创者。

6.1.2 欧阳詹《春盘赋》:盘花造境的章法

另一篇,方向不同。唐中期欧阳詹作《春盘赋》,写立春日春盘造景之事,残文中存其纲要:"假盘盂而作地,错绮绣以成文,丛林具秀,百卉争新。[29]"

十四个字,字字是章法。"假盘盂而作地"——以盘为地:盘不再是容器,而是缩微的大地;"错绮绣以成文"——以花材为锦绣,疏密之间自有经营;"丛林具秀,百卉争新"——小小盘中,要见丛林气象、百卉争荣。以盘为地、缩景造境、师法自然——中式写景盘花的美学纲领,唐人已抢先写出。

《春盘赋》所记,是有悠久来历的节俗。立春进春盘,本自古礼——汉魏有五辛盘,取新辛之蔬以迎新岁;至唐,春盘由"食"转"观":盘中不再只是菜蔬,而是以盘为地、以花木为林的山川造景。由餐桌上的迎新之盘,到几案上的缩微江山——一个"观"字,让春盘完成了由食品到艺术品的转身。欧阳詹赋其事,正好记下了这转身的瞬间。唐代宫廷立春赐春盘,百官皆预;盘中有花有果有新蔬——一盘中装着一个节令、一片江山,这份气象,唯大唐所有。

瓶花与盘花,至此正式分科:瓶花重线的姿态,供几案清赏;盘花重面的造境,缩万里于方寸。《花九锡》与《春盘赋》——一论瓶、一论盘,一重赏仪、一重造境,唐代双典,为中国插花的两大形制各自立了法。此后一千年,中式插花的格局,不出这两篇的法度之外。

6.1.3 院体花格:雍容华贵、势壮为美

理论之外,宫廷插花的气象可见于同期绘画与文献:宫廷节庆陈设之花,牡丹为主,群芳为辅,堂皇满堂——后世所谓"院体花格",雍容华贵、势壮为美,在唐代宫苑中已然成形。国力强盛,则花事壮丽,牡丹因此被尊为"花中之王"——一国之花格,即一国之气象。

牡丹之热,热到什么程度?唐人李肇《唐国史补》记:"一本有直(值)数万者。[28]"——一株牡丹,值数万钱。白居易《买花》所写"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正与笔记互证。[33]长安贵游赏牡丹,车马若狂,寺观以牡丹竞胜,慈恩寺、兴唐寺名种最著;曲江宴罢,移花就席,簪花满头者不独妇人——男子亦簪。一城之人对一种花如此倾倒,古今中外皆属罕见;而这热的背后,是国力、是商利、是文化自信的多重支撑。至晚唐乱起,两京凋敝,名园牡丹随之零落——花价崩塌之处,正是国势转折之地。盛世之花与衰世之花,同在这一章的视野里。

6.2 五代南唐李煜:"锦洞天"的开创

唐亡之后,五代裂土,中原战伐不休;江南的南唐却偏安江左,文事极盛。后主李煜,在插花史上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宋人陶谷《清异录》载:李后主每岁春盛时,于梁栋窗壁、柱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宫殿上下,连梁柱窗壁都被改造成了插花的装置:竹筒悬于栋宇,杂花插满阶砌,整座宫苑榜题"锦洞天",俨然一场全域开放的插花大展。[32]

想象一下步入其中的观感:抬头,梁栋之间竹筒悬花;环顾,窗壁之上杂花成饰;俯身,阶砌之侧群芳簇拥——人不是在看插花,人是走进了插花里。此前一千年,花供于人前;自锦洞天始,人供于花中——主客易位,空间倒转,这是中国插花史上想象力最狂放的一笔。

这一榜,开创了三个"第一"。

其一,筒花之创。折竹为筒、悬插杂花——竹筒入花,为花器谱系另开一门。筒花讲天趣、贵野逸,与瓶之庄、盘之阔鼎足而三,宋明文人一脉的"竹筒花",源头在此。

其二,立体布花之始。梁栋、窗壁、柱拱、阶砌——插花离开了平面,攀上了建筑的立面与高空。壁挂、吊挂之法既出,插花从"案头之艺"一变而为"空间之艺"。

其三,观赏性、场景化插花的开端。此前插花,或供于佛前,或陈于几案,皆是"供养"与"陈设"的逻辑;锦洞天不同——它是以插花为唯一主角、以整个宫苑为展厅的"造景",观者步入其中,人在花中。由单一供养到沉浸造境,中国插花的空间叙事,自李后主始。

乱世江南出此奇观,不是偶然。南唐立国江左,三代皆崇文:冯延巳、韩熙载辈词人辈出,翰林图画院之设早于两宋——一个以词与画立国的朝廷,插花自然也要成为它的艺术。李后主本人是词帝:他的词把愁绪写到极致,他的锦洞天把花事做到极致——同一种极致的敏感,一半化成了词章,一半化成了插花。国亡之后,"雕栏玉砌应犹在"的痛与锦洞天的记忆,在同一个人的生命里互为注脚。花事的形态,从来随国势与文化性格而变;南唐之花,是小朝廷的倾城之恋,也是中国插花空间意识的一次提前开花。

6.3 官方东传日本:器物初传与制度普及两阶段

中国插花的外传,以对日本为最早、最成体系。本书定为两阶段:隋代初传与唐代制度普及。

6.3.1 隋代初传:器物样本阶段

日本推古十五年(隋大业三年,公元607年),小野妹子奉使入隋。此行及其后续遣隋使活动,把隋代佛前供花的陶瓷供瓶与陈设范式带回了日本——这是日本最早接触到的中国供花形式,堪称初始供花的"器物样本"。

但这一阶段有其限度:有器物,缺制度——没有配套的僧团建制与教习传承,供花未能在日本形成统一仪轨,更谈不上普及。一件供瓶可以渡海,一套礼法不能——礼法须由活的僧团来示范。此时日本所建的飞鸟寺(法兴寺)等早期伽蓝,佛前之供尚在草创:器物有了,次第未备,全凭个别人所见的样本行事。初传阶段的意义,在于播下了种子;种子的发芽,要等下一阶段。

6.3.2 唐代制度化普及:鉴真东渡

唐天宝年间,扬州大明寺高僧鉴真,应日本留学僧之请,六次东渡,双目失明而志不改,天宝十二载(753年)终抵日本。

此行对日本花事的意义,须看清其次第:鉴真先整顿、改良日本僧团的受戒与管理制度,建立律宗僧团——唐招提寺由此而立,日本佛教自此有了如法如律的僧团纲纪;而后,由随行僧团示范传授盛唐佛前供花礼法、三具足陈设与供养次第——花供依附于僧团而推行,随律仪而日常化。

先立制度,后传礼法——戒律是前置基础,供花是随附其上的仪节。这套次第,正是"制度化普及"的要义:此后日本寺院佛前供花逐步普及,供花的规范随律宗僧团传遍诸寺。鉴真在日十年,主持唐招提寺营建,参与东大寺大佛开眼诸大典——每一次大法会,就是一场盛唐供花范式的公开示范课;供花随戒坛、随法会、随僧团的日常课诵,深深嵌入日本佛教的肌理。今日日本寺院佛前供花之"古典格",其骨架正来自这一次次的传授。

定性在此立据,须照实陈明:日本后世的插花,是在承接隋唐佛前供花礼法的基础上,历经本土化演变而成的形态——它的源头谱系、仪轨骨架、器物形制,皆可在隋唐中土找到原型;其本土变异,是移栽后的新枝,而非无源的自创。这个判断,本书第三编学术公案章将再作系统论证。

6.4 民间海丝侨传:先于近代唐人街的千年传播

官方使团之外,还有一条更绵长、更沉默的传播线——海上丝绸之路。

唐宋海丝启航,经元代漕运海外,至明清下南洋,侨民、海商、僧侣持续外迁,把中土的花事礼俗原原本本带向海外侨居地。今日东南亚诸国华埠所存的礼俗,正是这条千年传播线的活态遗存:

佛供制式——三具足、五具足、七具足的佛前陈设,随寺院与家庭佛堂在侨地传承;民居格局——香礼台、中堂案供的陈设次序,在会馆、祠堂与家宅中活态运行;节令花事——春节岁朝清供、元宵灯彩衬花、中元法会花供、中秋庭院花果,四时节庆之花,按家乡旧例年年重演。

侨胞在海外保存的,是中华插花"礼俗形态"的完整切片——它未经近代断裂,按旧例活到现在。其"活化石"价值与"正统"之辨,详见第三编学术公案章。

这条线的运行机制,值得专门看清。宋元以降,市舶贸易起于广州、泉州、明州诸港,闽粤之民随商船南下,聚居港埠,遂有侨地之华埠;华埠之中,先建庙,再建祠,再建会馆——庙与祠,正是花事礼俗的载体:有佛则有佛前之供,有祖则有案上之花,有神诞节庆则有四时之花。人聚而庙立,庙立而花传——插花礼俗的海外传播,从不靠书本与使团,靠的是一座座庙、一炉炉香、一年年节庆的自我重复。这也是它生命力之所在:制度化的东西最耐磨,最难断。

尤须一并指出:中国插花的外传,不止沿海一路。陆上丝绸之路沿线——西域佛窟的莲供装饰、敦煌壁画中供养人的花枝——同为外传与互鉴的通道;海陆两路,一文一武地并行了上千年。凡中华仪礼所至,花供随行——传播之广,正是礼制传统生命力之证。

6.5 本章定性

隋唐五代,是中国插花的鼎盛、开创与对外初传期,三个历史功勋并立:

其一,理论立典。《花九锡》立瓶花赏仪,《春盘赋》立盘花章法,双典定型,插花由技艺迈入艺术自觉的门槛。其二,形态开新。锦洞天创筒花、开立体布展、启空间造景,观赏性插花自此登场。其三,礼法外传。官方东传日本,两阶段接力——先器物、后制度;民间海丝侨传,千年不辍——中华插花自此开始在世界范围内留下谱系。

把三个功勋放在一起看,可见一个共同的心理背景:自信。只有自信的时代,才敢把九锡之礼给插花(罗虬),才敢让整座宫殿为插花让路(李煜),才敢把自家的礼法郑重其事地传给别人(鉴真与海丝侨民)。文化的输出,从来不是刻意为之的推广,而是自信的自然外溢——盛唐之花,开在长安,也开在奈良;插花所到之处,皆是文明影响力的刻度。而这一切的底层,正是那条隐伏的主线:国力强盛,则有话语权;有话语权,花典方能立、方能传。

照例存照:双典虽立,犹属纲领;《花九锡》未及花材谱系,《春盘赋》未及手法细目——体系化理论的完成,要等两宋与明人的接棒。

6.6 待考问题

其一,《花九锡》的文本流传与作者生平。罗虬生平记载简略,此书之成书年代、卷帙原貌,俟版本目录学详考。

其二,《春盘赋》残文的复原。欧阳詹原赋散佚过半,可辑唐宋类书与敦煌文书再行补缀,春盘造景之手法或可得更完整的细节。

其三,锦洞天的器物实证。隔筒、榜题皆见文字,南唐宫苑遗存与五代墓出土竹木器中,能否找到筒花之实物?俟考古。

其四,东传日本的两阶段断代细节。小野妹子携归供瓶之形制、鉴真随行僧团传花之次第,可借广陵(扬州)大明寺存典记录、日本早期寺院(法隆寺、唐招提寺)所藏器物与传承记录作双向对勘。

其五,海丝沿线花供礼俗的田野调查。东南亚华埠三具足陈设、节令花供之现状普查,可为本章"活态切片"之说补足当代实证——此亦第四编田野工作之预演。

本章参考文献

[28] 〔唐〕李肇:《唐国史补》,上海古籍出版社点校本〔版本待核〕。

[29] 〔唐〕欧阳詹:《春盘赋》,见《欧阳行周文集》(《四库全书》本)〔版本待核〕。

[30] 〔唐〕罗虬:《花九锡》,见〔宋〕陈景沂编纂《全芳备祖》〔版本待核〕。

[32] 〔五代〕陶谷:《清异录》,中华书局点校本〔版本待核〕。

[33] 〔唐〕白居易:《白居易集》(含《买花》),北京:中华书局点校本,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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